王順帶九個騎手繼續往北摸。清軍前鋒已過白河向南推進，後隊還在渡口方向，官道上全是兵。青色的號褂連成一條望不到頭的河，順著地勢往南涌。步卒的佇列走得還算整齊，長矛扛在肩上，矛尖在日頭下閃著細碎的光。輜重車夾在隊伍中間，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石，嘎吱嘎吱響個不停。騾子噴著響鼻，趕車的民壯縮著脖子，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隊伍兩側有零星的騎兵來回賓士，馬蹄踏起的塵土一團一團騰起來，被北風吹散。
王順趴在山樑上看了好一會兒，把下面官道上的情況看了個清楚。步卒約兩個營，騎兵一個哨，輜重車二十餘輛。沒有重炮，只有幾門劈山炮裝在騾車上，炮身糊滿了泥巴，拉車的騾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走得慢吞吞的。一看就是一路急行軍趕過來的，輜重拖在後面，炮車上的泥巴還沒幹透，應該是昨天過了白河之後濺上去的河灘泥。
他在粗布上把這些一五一十畫下來。炭條磨得很短了，只能用指尖捏著畫，每一次下筆都要用力壓著才能留下痕跡。清軍旗號畫了三個，分別標在佇列的前中後三個位置。他畫得很慢，炭條在粗布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山風吹過灌木叢，把聲響蓋住了。趙四趴在旁邊嚼著一根草莖，時不時抬頭往對面山樑掃一眼。老劉蹲在岩石後面揉腿，小聲說這趟回去得找軍醫看看，最近總是抽筋。何滿倉靠在石頭後面擦他的騎槍，那杆騎槍被他擦得雪亮，槍尖在日頭下泛著冷光，他用一塊破布從槍尖擦到槍尾，每個鐵環都不放過。
王順不知道對面山樑上也有人。那些人趴在山樑另一側的岩石後面，已經盯了他們好一會兒了。清軍的斥候隊長姓馬，是個老油子，在陝西鎮幹了十幾年斥候，從大小金川一路打過來，經驗比王順只多不少。他手底下十幾個人，火繩槍三杆，弓箭四張，剩下的都是腰刀和短矛。馬隊長髮現對面山樑上有動靜之後沒有立刻下令開槍，而是讓手下的人悄悄散開，佔據了有利的射擊位置，等對面的人露出破綻。
王順正要打手勢後撤，對面山樑突然傳來一聲銃響。
鉛彈打在頭頂岩石上，碎石濺了他一臉。有幾粒碎石子崩進了頭髮裡，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耳朵裡嗡嗡響。趙四趴在地上罵了一聲，嘴裡嚼了一半的草莖吐出來，已經把燧發槍端起來了。老劉也不揉腿了，一個翻身滾到岩石後面，動作乾脆利落，完全不像腿抽筋的人。何滿倉把騎槍往岩石上一架，槍尖對準了對面的山樑。
對面山樑上趴著清軍斥候，青色號褂，頭上裹著黑布巾，十來個人。馬隊長蹲在最大的一塊岩石後面，正在指揮手下的人換位置。他的打算很簡單，用火繩槍壓住對面的火力，讓弓箭手從側面摸過去放箭。這個戰術他在金川用過很多次，對付山民土司的哨探很管用。
“散開，別讓他們壓過來。”王順低吼了一聲，抬手就是一槍。
槍聲在山樑上炸開，燧發槍的擊發比火繩槍快了一拍，對面有個清兵剛探出頭來就被鉛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的碎石崩了臉，捂著眼睛縮回去，手指縫裡滲出鮮血。王順身邊的三個騎手同時開火，三杆燧發槍的槍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飛鳥從林子裡撲簌簌飛起來。三杆槍打完，後排又頂上三杆，換下來的騎手蹲在岩石後面裝填，倒火藥、塞鉛彈、用通條捅實，動作一氣呵成。
清軍那邊回了兩槍，火繩燃燒的青煙從岩石後面冒出來，又被山風壓下去。兩邊隔著一條山溝對射，溝不寬，也就三四十步，能看清對面人臉上的表情。鉛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碎石，碎石崩到臉上生疼。火繩燃燒的青煙和燧石擊發的白煙混在一起，山風一吹嗆得人睜不開眼。有個騎手被嗆得咳嗽了一聲，趕緊把頭埋下去，一口煙吸進肺裡，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王順打完第二槍放倒了一個清兵。那清兵從岩石後面翻出來，順著山坡往下滾，號褂掛在一棵老松樹上，人懸在半空中晃悠，帽子掉進了山溝裡。他來不及看那人死沒死透，已經在裝第三發彈藥了。咬破紙殼彈，把火藥倒進藥池，剩下的火藥連鉛彈一起塞進槍管，抽出通條捅實，端起槍繼續瞄準。這套動作他練了不知道多少遍，閉著眼也能做。
他回頭看見老劉腿上中了一箭。箭桿插在大腿外側，不是致命的地方，但血順著褲腿往下淌，褲腿已經溼透了。箭是從側面射過來的，清軍的弓箭手摸到了側面的岩石後面，找到了射擊角度。老劉咬著一根枯樹枝沒吭聲，臉憋得發白，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順著臉上的皺紋淌進脖子裡。兩個同伴拖著他往後撤，他的傷腿拖在地上，鞋掉了，腳上只纏著裹腳布，裹腳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清軍斥候趁著王順這邊火力減弱的空當往前壓了一波。有三四個人從岩石後面跳出來，端著腰刀往這邊衝，嘴裡喊著什麼，喊的可能是陝西話也可能是官話，隔著一道山溝聽不太清。王順抬手一槍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肩窩上，那人悶哼一聲，刀脫了手，捂著肩膀縮回岩石後面去了。剩下幾個腳步頓了一下，何滿倉在側面補了一槍，鉛彈擦著第二個人的頭皮飛過去，把他的黑布巾打飛了。那人摸了摸光腦袋，連滾帶爬地退了回去。
側翼的趙四一直在瞄對面的弓箭手。他趴在岩石側面的一個凹坑裡，那個位置視野好，能看見對面山樑上那個一直在放箭的清兵。那個弓箭手很狡猾，每放一箭就換一個位置，從不在一處停留太久。趙四瞄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到那人從一塊岩石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拉弓。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扣在扳機上，剛要擊發，對面的箭先到了。
箭簇從脖子側面穿進去，從另一邊出來。趙四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捂著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噴，先是噴得老高，濺到旁邊的岩石上，然後慢慢小了下去，順著碎石地的縫隙往下淌。他的身子在碎石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的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過去。他的燧發槍掉在石頭縫裡，槍機還張著，火藥從藥池裡灑出來，被風吹散，飄得到處都是。他嘴裡嚼了一半的草莖還叼在嘴角上，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山下的清軍大隊被銃聲驚動了。官道上的行軍佇列停了下來，有人在喊，有人在吹號。號角聲嗚嗚響，穿透山風傳出去老遠，在山谷裡來回蕩。王順看見官道上的清兵開始往山上張望，有個騎馬的把總拔出腰刀指向山樑，嘴裡喊著什麼。一隊清兵脫離官道開始往山上爬，青色號褂在林子裡時隱時現，至少有兩個哨的兵力。他們的速度很快，顯然訓練有素，散開成散兵線，利用樹木和岩石做掩護往上摸。
王順喊了聲撤。他把趙四的燧發槍撿起來挎在肩上，槍托上還沾著趙四的血，溫熱的，順著槍托往下淌。他又看了一眼趙四，趙四躺在碎石地上，眼睛還睜著。王順蹲下去，伸手把他眼皮合上，然後站起來，帶著人往山下退。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透過。路是獵戶踩出來的，一邊是陡坡，一邊是山壁，走快了容易滑下去。山壁上長滿了青苔，摸上去又溼又滑。王順讓受傷的老劉先走，兩個騎手架著他，傷腿懸空，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氣。剩下的騎手依次跟上，王順走在倒數第二個。
殿後的何滿倉扛著一杆騎槍堵在窄路口。他個子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往路口一站把整條路都堵死了。他的騎槍比普通的矛長一截，槍尖磨得雪亮，槍桿是桐柏山的老藤條做的，韌性極好，捅出去能彎成一個弧度不斷。他堵在路口，把騎槍往地上一杵，槍尾插進泥地裡，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握著槍桿，盯著山路上追過來的清兵。
清軍追兵順著山路衝上來。最前面的是個瘦高個，手裡攥著腰刀，刀舉過頭頂往下劈，嘴裡喊著殺。何滿倉用騎槍一挺捅在他胸口，槍尖穿過號褂捅進肋骨，那人悶叫一聲往後倒，撞翻了後面兩個，三個人滾成一團堵在窄路上。第二個緊跟著衝上來，揮刀橫砍，何滿倉用槍桿格開，刀刃砍在槍桿上嵌進去半寸，木屑飛濺。那人還沒來得及抽刀，何滿倉反手一槍托砸在他臉上。槍托砸在鼻樑骨上，咔嚓一聲脆響，那人捂著臉滾下了陡坡，慘叫聲越來越遠。
第三個和第四個同時撲上來。何滿倉來不及調轉槍頭，兩把刀一左一右捅進他的棉甲。刀尖穿透了棉層，深深扎進腹腔。何滿倉悶哼了一聲，那聲音很沉，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血腥味。騎槍脫了手，身子往後倒下去。他的嘴張著，還在罵，罵的是隨州口音的粗話，罵清兵是狗孃養的，罵他們不得好死。第三把刀從他胸口捅進去，罵聲斷了。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騎槍沒松，槍尖朝上豎著。清軍斥候被他這一擋耽誤了好一會兒，等他們把何滿倉的屍體從路口拖開，王順已經帶人退到了山腳。
王順帶人退到山腳時，看馬的兩個騎手已經聽見槍聲把馬牽了過來。馬受了驚，噴著響鼻在原地打轉，前蹄不停地刨地，看馬的騎手用力勒著韁繩才沒讓馬跑開。王順清點人數，死了兩個，趙四和何滿倉。傷了一個，老劉。老劉腿上的箭已經拔出來了，箭頭帶著碎肉扔在地上，傷口用破布勒住止血。拔箭的時候老劉把枯樹枝咬斷了，斷茬扎進了嘴角，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他也沒出聲。但走不了路，腿一沾地就疼得直哆嗦，傷口的血已經把勒在上面的布條浸透了。
王順從看馬的騎手裡抽了一人，讓他把畫了旗號兵力的粗布送回孫石頭大營，順便把老劉帶回去。那騎手把粗布揣進懷裡，翻身上馬，又彎腰把老劉拽上另一匹馬。老劉趴在馬背上，傷腿朝上，疼得滿頭是汗，咬著馬鬃沒吭聲。馬鬃被他咬下了好幾根，粘在嘴角上。兩匹馬一前一後往南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拐過一道山彎就看不見了。
王順站在山腳一處高坡上遠遠望了一眼。清軍的行軍佇列比之前收緊了，官道兩側的散兵全部歸隊，側翼的巡哨騎兵比剛才多了一倍，沿著山腳來回賓士，馬蹄聲從遠處傳過來像擂鼓。剛才那陣銃聲驚動了清軍大隊，再想從正面摸過去已經不可能。他把剩下的人重新編了一下，加上看馬剩下的那個騎手，一共還有六個騎手，連他自己七個人。馬匹還剩八匹，每人一匹，多出一匹馱著水囊和乾糧，還有何滿倉留下的一小袋鉛彈。
他把備用馬拴在隱蔽的山溝裡，留下足夠的水和草料。山溝裡有一小片野草地，馬拴在那裡能吃草。七個人繞開官道，鑽進西邊的山溝繼續往北摸。
山溝裡暗得很快。太陽還沒落盡，溝底已經黑了。這條溝是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底全是碎石，馬蹄踩上去嘩啦啦響，聲音在窄溝裡被放大了好幾倍。溝壁是黃土，上面長滿了野藤蔓子，不時絆住馬蹄。有個騎手的馬被藤蔓絆了個趔趄，差點把騎手甩下來，騎手死死抓住馬鬃才穩住身子。騎手們不敢點火摺子，火光在山溝裡太顯眼，隔著好幾裡都能看見。只能摸黑往前走，用手摸著溝壁探路，一步一步往前蹭。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面溝口突然傳來馬蹄聲。王順打了個手勢，七個人同時貼著溝壁蹲下，肩膀頂著溼漉漉的黃土。溝壁上的土是涼的，帶著潮氣，貼在身上很不舒服。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清軍哨探從溝口經過，火把光在溝口晃了晃又遠了。火把光晃過去的時候王順看清了溝壁上的人影，七個人蹲成一排，像七塊石頭。有個清兵在溝口勒住了馬，朝溝里望了一眼。溝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吹過野藤蔓子發出沙沙的聲響。那人罵了一句什麼，撥轉馬頭走了。王順沒動，等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遠處，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沒有人再回來，才讓人繼續往前走。
他注意到清軍巡哨騎兵每隔一陣就經過一次，間隔大致相同。他在心裡把這個規律記下了，後面探路的時候都用得上。他也在粗布上補了一個記號，標明瞭巡哨騎兵的大致巡邏路線。
。槍開時同乎幾，方對現發時同遠步幾十著隔中暗昏在方雙。天線一見看能只頭抬，起一在乎幾壁邊兩，窄更山的前之比窄道這。探哨軍清隊一了上撞又裡窄道一在們他前之黑天
。了遠漸漸裡暗黑在聲步腳的邊兩，退底往順王，退口往軍清，開退自各後之槍幾互。宜便到不佔也誰來起打形地種這，磕死裡窄在想不也探哨的軍清，戰沒都方雙。盪迴裡窄在聲喊，的嚇是還了中是道知不，聲一了喊人有面對，槍兩了打邊這順王。的颼颼冷，廓耳過掃羽箭，去過飛朵耳的順王著箭支一有。響嗡嗡上壁土的後在釘桿箭，來過聲銃著跟箭排一，快很應反手箭弓的軍清。又涼又，裡子脖進落土碎，土碎起濺上壁在打彈鉛。掉下往簌簌土碎的上壁，響嗡嗡朵耳得震，倍幾好了大放被裡窄在聲槍，了滅又下一了閃中暗黑在火。夫功的眼眨一了隔只間中，後在聲銃的順王，前在聲銃的軍清
。久多了不撐藥火點這道知都但，話說沒都，你給點一倒我，我給點一倒你，起一在湊壺藥火把家大。來過點一勻裡那人別從能只，了底見經已壺藥火的手騎個有，高指兩到不剩只裡壺藥火的人每，用著勻藥火。彈鉛發八了分人每，配分新重來起中集藥彈的上人有所把他。蔽很，口開面一有只，壁石是面三，凹的形然天個是凹山。藥彈點清來下停凹山的蔽個了找順王
。畫著掐甲指用能只，了住不得短經已條炭，上布在畫也些這把他。去過角死個那用利以可，山的面側到不看時裡那過經兵騎哨巡，角死野視個有彎拐腳山。圈一繞腳山著沿，騎六五隊每，隊一過間時段一隔每。分部一了清才剛他，律規致大和線路邏巡的兵騎哨巡軍清。號記個幾了補面上在，來出掏又布把，面後頭石塊一在蹲他。說順王”。打著省“
。了晚就去過想再候時到，進推南向續繼會就軍清亮一天天明，置位的地營鋒前軍清到須必晚今們他。完渡部全能該應軍清前之亮天。岸北河在人千幾好有還至模規的把火看，渡在還隊後，河白了過渡部全經已鋒前軍清。離距下一了算估裡心，火片那著順王。上河白在橫龍火條一像，岸南到鋪直一口渡河白從把火，河渡在還隊後軍清是那。紅泛得映天邊半把，火片大起亮向方的營大軍清遠。了黑底徹天
。槍發燧的裡手了握，裡子肚進吞道味那把，氣口一了吸深順王。煙冒在還樁木口渡的掉燒時河渡軍清是還，了燒被子莊個哪遠是道知不。味糊焦的淡淡一著帶，來過吹面北從風山。北往續繼馬著牽人個七，手揮了揮手騎個六下剩朝來起站他。邊耳在就是像又，的來傳方地的遠很從是像著聽，回來裡谷山在，來過飄風北著順聲角號。伍隊的河渡程排在軍清是那，聲角號的約約來傳向方河白遠。發得浸水汗被，口著布。裡懷進揣布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