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系統,混在清朝》第69章 兵禍(1)

作者:陽光下的溫暖241·11小時前

天還沒亮透,石溝村的公雞剛叫過頭遍。晨霧從山溝裡漫上來,把十幾間土屋罩得朦朦朧朧的。村後的山道上傳來碎石滾落的細碎聲響,陳小五揹著竹筐,手裡攥著柴刀,踩著露水打溼的山路往上走。

他今年十六,瘦得像根竹竿。麻布短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下踩著一雙草鞋,鞋底快磨穿了,腳趾頭從破洞裡露出來。後山的山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從村後那條幹涸的溪溝往北,拐過三棵歪脖松,踩著碎石坡往上爬,穿過一片野棗林子,再攀上一道陡坡,就是山頂。這條路他從八歲起就走,砍了八年柴,每一塊踩鬆了的石頭都記得。野藤蔓子從路兩旁的灌木叢裡伸出來,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蹭過褲腿時沙沙地響。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涼味,深吸一口,肺裡都是涼的。

爬到山頂時,天邊剛泛出魚肚白。山頂有幾塊裸露的大青石,石頭上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邊角被風雨磨得圓潤光滑。站在石頭上能望出去很遠,越過層層山崗,一直看到白河沿岸的平川。山腳下是成片的麥田,麥子剛出苗不久,綠油油的鋪滿了平川,遠遠看去像一塊絨毯。白河在晨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光,河面上隱約能看見渡口的木樁。

陳小五把竹筐擱在石頭旁邊,正要解下柴刀往林子裡鑽,腳下忽然傳來一陣悶響。

那聲音不是雷。雷是從天上滾過去的,這個聲音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很沉很悶,震得腳底板發麻。青石縫裡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苔蘚上的露珠被震落,順著石壁往下淌。陳小五一把扶住巖壁穩住身子,朝北面望去。

山腳下一直到天邊,全是人。

不是幾百幾千,是望不到頭的人。整片平川都被青色的人潮鋪滿了,麥田、官道、河灘、荒地,凡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兵。佇列分了好幾路,沿著官道和兩側的麥田向南蠕動。官道正中的是騎兵,騎手跨在馬上,鞍轡上的銅件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點,各色旗幟在風裡翻卷,黃的紅的藍的,每一面旗下面都跟著數不清的人。騎兵兩側是步卒,青色號褂連成一片,從山腳鋪到天邊。長矛和鳥銃密密麻麻豎在佇列中間,矛尖和銃管反射著冷光,像田裡剛割過的麥茬,一片一片的白光在青色的人海上跳動著。

隊伍中段是輜重。幾十輛騾車拉著糧草和火藥桶,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持續不斷的嘎吱聲。六門銅炮被騾馬拖著走在最後,炮口朝天,炮身上的銅綠在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炮車過處,官道兩旁的麥田被碾成了爛泥,青苗倒了一地,和泥土攪在一起。

沒有人管那些麥子。隊伍只是往前走,源源不斷地往前湧,把田野踩成了一條寬闊的土黃色走廊。人潮從山腳鋪到天邊,前頭看不見盡頭,後頭也看不見盡頭。捲起的塵土遮住了半個天空,把朝陽都遮得暗了一截。更遠處,白河渡口的方向,還有更多的旗幟和佇列正在渡河,青色的號褂從河北岸一直鋪到河南岸,渡口的木樁被踩得東倒西歪,河灘上的蘆葦被踏平了一大片,騾馬和車輛在河灘上擠成一團,吆喝聲和號角聲順著北風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陳小五趴在青石上,十指扣著石縫,指節憋得發白。去年山下集鎮辦社戲,十里八鄉的人都來了,滿打滿算不過千把人,那已經是他見過的最大的場面。眼前的青色人海比那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感覺自己的腿在發抖,想跑,腳卻像釘在了石頭上。

遠處傳來一聲號角,嗚咽著在山谷裡來回蕩。一隊騎兵脫離了大隊朝山腳這邊過來,馬蹄聲越來越近。陳小五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縮排岩石後面一條石縫裡。

石縫是雨水長年沖刷出來的,夾在兩塊大青石中間,入口被一叢野藤和矮灌木遮得嚴嚴實實。石縫裡很窄,剛好夠一個人蜷著身子塞進去,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膝蓋頂著胸口。他把身子縮成一團,兩隻手死死捂著嘴。

騎兵在山腳轉了兩圈,馬蹄踩在碎石上咔嚓作響。有個騎兵勒住馬朝山上望了望,山路太陡,林子裡又密,沒有炊煙也沒有人聲。騎兵沒有上山,撥轉馬頭往西邊去了。但後面又過了幾隊,每隔一陣就有一小隊騎兵沿山腳巡查,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陳小五在石縫裡始終沒敢出來。

日頭升到頭頂,石縫裡又悶又熱。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把衣裳溻透了,貼在身上又溼又黏。渴得嗓子冒煙,他就伸舌頭舔巖壁上滲出來的水珠,水珠又苦又澀,帶著石頭的土腥味。懷裡有半塊雜糧餅子,天沒亮出門時他娘塞給他的,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剩下的又揣回去。

外面的車馬聲一整天沒有停過。腳步聲、車輪聲、馬蹄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轟隆隆地響。直到天快黑了,聲音才漸漸稀了。山腳下大隊人馬還在過,遠處的白河渡口方向燈火通明,火把光連成一片,在夜色裡鋪開好幾裡。那是清軍的後隊還在連夜渡河。陳小五在石縫裡縮著,望著遠處那片火光,不敢動,也不敢睡。

後半夜,車馬聲終於漸漸遠了。山腳下的塵土慢慢落下去,露出了灰藍色的天空。月亮已經偏西了,照在空蕩蕩的平川上,把遍地踐踏的痕跡照得慘白。

他不敢走下山的大路,順著山脊往下摸,繞過溪溝,從後山的小路摸回村子。

翻過後山那道坡時,月亮正掛在西邊的山頭上。整個石溝村在月光下像一截燒焦的木頭,黑黢黢地躺在山溝裡。往日這個時辰,家家戶戶灶房裡會亮起火光,村口能聽見狗叫,院子裡有人端著碗蹲著吃飯。今夜什麼都沒有。沒有燈火,沒有人聲,連狗都不叫。風從溝裡灌進來,帶著一股焦臭味,還有另一種味道,很腥,像夏天肉放壞了的氣味。

陳小五的腳步慢了。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腳下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人手。張大爺趴在打穀場上,後背被刀劈開了一道口子,從肩膀一直裂到腰,灰布衫被血浸透了。他旁邊躺著那條老黃狗,腦袋被砸爛了。

村裡的房子全燒了。茅草屋頂塌下來,焦黑的房梁橫七豎八地架在廢墟上,還在冒著細碎青煙。土牆被烈火烤得開裂,滿地碎瓦片和燒焦的木屑。碾盤上綁著隔壁的三嬸,脖子上一道深刀口,血順著石槽流到地上,幹成一片暗紅色的硬痂。水井沿上趴著兩隻手,指甲全崩了。

他往自家走。從村口到自家院門不過幾十步,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都能看見認識的人。村東頭的趙大叔臉朝下倒在路邊,後腦勺被砸了一個大坑。趙家的兩個兒子一個趴在門檻上一個倒在院牆根,年紀小的那個手邊掉著一把劈柴的斧頭,斧刃上沾著血。李家婆婆縮在自家灶房角落裡,懷裡還抱著一個醃鹹菜的陶罐,罐子碎在她腳邊,鹹菜撒了一地。

院門被劈開了,歪在一邊。他爹仰面躺在堂屋裡,胸口被矛捅了個窟窿,眼睛還睜著,嘴半張,像在喊什麼。他娘倒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鋤頭,鋤刃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灶臺翻了,鐵鍋碎成幾片,灶膛裡的灰早就涼了。

陳小五跪在門檻上。他跪了很久,腦子是空的。眼淚一直淌,順著臉淌進脖子裡,流進嘴裡鹹得發苦。但他哭不出聲,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他在灶房的灰堆裡摸了半天,摸出半塊烤焦的紅薯。那是他娘昨天早上烤的。他把紅薯揣進懷裡,站起來,轉身走出院門。

他往南走。山道很黑,碎石絆腳,摔了好幾跤,爬起來繼續走。身後是燒成焦土的村子,前面是黑漆漆的山路。他不敢回頭。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邊慢慢泛白了。晨霧從山谷裡升起來,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面散開。山徑漸漸變寬,路旁出現了土坎和矮灌木,灌木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前面土坎後面突然冒出幾個人影。陳小五最先聽見的是馬蹄聲,十來匹馬從土坎後面轉出來,馬背上坐著騎手,頭上戴著寬簷鐵盔,鐵盔在晨光裡泛著啞光。騎手們穿著棉甲,腰間掛馬刀,馬鞍旁插著手盾和弓箭袋,有的馬鞍側還掛著騎槍,槍尖朝下套在皮鞘裡。後排幾騎手裡端著火槍,槍管擱在馬鬃上,槍口對準了他。

為首的騎手個子不高,肩膀挺寬,左臂袖子上有一塊淡紅色的舊傷疤,是鉛子咬過的痕跡。他勒住馬,目光從鐵盔的寬簷下掃過來,上下打量了陳小五一遍,火槍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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