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沉默了一會兒。山風從土坎上刮過去，吹動矮灌木的葉子沙沙響，馬匹輕輕刨著蹄子。眼前這個少年說的話，他在隨州圍城之後見過不止一次。逃出來的百姓都是這樣，眼睛是空的，說話斷斷續續，你問他什麼都只能蹦出幾個字。
“你看見了什麼？”
陳小五抬起頭，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那點光不是活的，是怕的。
“清軍過了白河，我在山頂上親眼看見的。騎兵、步兵、大炮，數不清有多少，從山腳一直排到天邊。他們的號褂是青色的，大炮有六門，用騾子拖著。前頭的兵已經過了山腳，後頭的兵還在渡口，白河渡口的火把亮了一整夜。他們還在往南來，大部隊還在後面。”
他停了停。
“我躲在石縫裡不敢出來，後半夜才下山。回到村裡，村裡人都死了。全村十三戶，只活了我一個。”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讓王順後背發涼。那不是鎮定，是人把情緒耗幹之後剩下的空殼。
“我走了一夜路，找到了你們。清軍往南來了，大部隊還在後面，你們得趕緊準備。”
王順把火槍收回鞍側。身後九個騎手也跟著收了槍。陳小五最後那句話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清軍大隊還在往南涌，前鋒已經到了山腳以南，後隊還在渡河。這意味著他面前的這片區域很快就會被清軍前鋒覆蓋，他的哨探隊必須儘快把情報送回去。
王順翻身下馬，走到陳小五面前，把他按在土坎邊上坐下，從馬鞍旁解下水囊遞給他。陳小五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衝開臉上的泥灰。王順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塞進他手裡。
“吃。吃完了我讓人送你回營地。”
陳小五攥著幹餅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王順。
“我不回營地。”
“你說什麼？”
“我不回營地。”陳小五把幹餅擱在膝蓋上，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破布。“我要加入你們。”
王順沒有說話。旁邊幾個騎手互相看了一眼。
“我爹被清兵捅死了，我娘也死了。全村十三戶，只剩我一個。”陳小五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怕，是壓了一整夜的什麼東西終於從胸腔裡頂了上來。“我躲在石縫裡躲了一整天，眼睜睜看著他們從山下走過去。我什麼也沒做。我回村的時候他們都死了。我什麼也沒做。”
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
“我不回營地。我要報仇。”
王順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晨風從土坎上刮過去，吹得矮灌木沙沙響。馬匹輕輕刨著蹄子，噴出一團團白氣。
“你今年多大？”
“十六。”
“拿過刀沒有？”
“砍柴的算不算。”
“不算。”
“拿過獵叉。秋天跟村裡人去山裡叉過野豬。”
王順看著他。瘦得像根竹竿，手臂上全是砍柴砍出來的老繭，手指粗短有力。眼睛裡的光是見過血的人才有的，雖然那血是他自己的親人的。
“想報仇是好事。”王順說，“但你現在這個樣子，上了戰場連跑都跑不動。你走了一整夜山路，站都快站不穩了。先回營地，把肚子填飽，把身上的傷養好。至於能不能留下，我說了不算，得聽上面的。但你帶回來的訊息有用，總率會記你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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