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石頭的手劈下來的時候,四門六磅炮同時開火。
炮彈掠過河面,帶著尖銳的嘯聲砸進北岸清軍炮陣。第一發打在炮陣前方,濺起一片泥土和碎石,幾根斷草被衝擊波掀上半空。第二發校正了距離,正中一排劈山炮中間,碎木和鐵片橫飛,幾個炮手被衝擊波掀翻在地,一門劈山炮的炮輪被炸飛,炮身歪倒在泥裡,炮口斜插進地面。第三發和第四發緊跟著落進炮陣,又炸飛了兩門抬炮。馮炮長眯著眼看北岸彈著點,扭頭朝身後的炮手喊了一聲“校正半寸”。炮手們搬動墊木塞在炮輪下面,炮口微微往下壓了一點。第二輪齊射,四發炮彈全部砸進清軍炮陣,一門劈山炮被直接命中,炮身炸成了兩截。
河灘上的懲戒營還趴在淺壕裡。剛才那輪炮擊已經讓他們折了不下百人,傷兵被拖到土坡後面,剩下的人繼續蹲在壕溝裡。有人把被打死的同伴推到壕溝前面當掩體,死人的號褂被血浸透了,蒼蠅還沒飛來,只有晨風吹過河灘時帶起一股血腥味。清軍輕炮開始還擊,炮彈打在土坡半腰上,砸出一片淺坑,碎石從坡上滾下來,落在壕溝前面。有個俘虜兵被滾下來的石頭砸中了腳背,疼得直咧嘴,但他不敢站起來,只是把腳縮回來用手捂著。
河面上,清軍步兵還在渡河。前排鑲鐵棉甲的骨幹從河心往南岸走,河水從胸口退到腰際,又從腰際退到大腿。水花濺在他們胸前的鐵片上,順著甲縫往下淌。他們的步子沉重,走在河底的鵝卵石上不時有人滑一下,又被後面的人推著繼續往前走。火繩槍手舉著槍跟在後面,槍管舉過頭頂,腰間的火藥袋溼淋淋地貼在身上。後面是長矛兵和刀盾兵,矛尖朝前傾斜,刀盾兵舉著木盾擋住迎面濺來的水花。突擊步兵跟在長矛兵後面,腰間的鐵錘和重斧在河水裡時隱時現。幾門劈山炮已經被騾馬拖到了南岸河灘淺水區,炮手們蹲在炮架旁邊用油布擦炮管上的水漬,往藥池裡重新填火藥。
清軍前排步兵踏上南岸河灘的瞬間,孫石頭下令火槍手開火。
第一排燧發槍齊射。槍聲在土坡上炸開,白煙從坡頂升起,順著晨風往河面方向飄去。河灘上倒下一排人,鑲鐵棉甲擋不住燧發槍在近距離的直射,鉛彈穿過胸前的鐵片打進肉裡。有人仰面倒在河灘上,手裡的腰刀甩出去老遠。有人往前撲倒,臉扎進泥裡,背上的甲片還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青色的號褂上綻開暗紅色的血花,血順著河灘的斜坡往河水裡淌,淌進河裡散成淡紅色的絲線。
第二排火繩槍緊接著開火。鉛彈打在清軍佇列中,又有十幾個人倒下去。一個鑲鐵棉甲的把總胸口連中兩彈,鐵片被打穿了兩個窟窿,他捂著胸口跪倒在河灘上,嘴張著像在喊什麼,但聲音被槍聲蓋住了。後面的清軍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湧,有人在屍體上絆了一下,又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
王順趴在坡頂,用沒受傷的右手握著燧發槍。他瞄準的是清軍火繩槍佇列後面的一個軍官,那人穿的是鑲鐵棉甲,甲片比普通兵多一層,胸前還掛著一塊護心鏡。王順扣下扳機,槍聲響起的同時那軍官的護心鏡上迸出一星火花,整個人往後倒下去。王順拉開槍機,從腰間彈藥袋裡摸出一發紙殼定裝彈,咬破紙殼,把火藥倒進藥池,剩下的火藥連鉛彈一起塞進槍管,抽出通條,用腋窩夾著通條捅實。整套動作他用一隻手完成,速度不比旁邊兩隻手的兵慢。他旁邊的一個年輕哨騎正在給燧發槍換燧石,舊燧石已經打滑了,他把新燧石塞進槍機裡夾緊,用拇指試了試鬆緊。
馮炮長的六磅炮繼續轟擊北岸炮陣。清軍的輕炮陣已經被炸得七零八落,好幾門劈山炮歪倒在地上,炮手們拖著傷兵往後面撤,有人被炸斷了腿,是被人拽著號褂領子拖下去的。但仍有十幾門炮在還擊,炮彈不停地落在河灘和土坡上。懲戒營的俘虜兵們繼續趴在淺壕裡,有人被炮彈掀起的碎土埋了半截身子,旁邊的人伸手把他拽出來。
清軍前排步兵在河灘上整隊。鑲鐵棉甲的骨幹排成三列橫隊,長矛兵列在兩翼,突擊步兵後置。火繩槍手居中,火繩夾在手指間,有人點燃了火繩兩頭,青煙從手指縫裡冒出來。他們身後的河水裡,第二批步兵正在渡河,青色的號褂從北岸河灘一直鋪到河心,望不到頭。有人在渡河時滑倒,火藥袋被水沖走,又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孫石頭站在坡頂,看著清軍在河灘上的佇列越來越密。他下令六磅炮換霰彈。馮炮長和炮手們把炮膛裡的鐵彈取出來,鐵彈還燙手,炮手用浸了水的麻布裹著手去取。換上半人高的霰彈筒,筒裡塞滿了鐵砂和碎鉛,筒口用薄蠟封著。四門炮壓低炮口,對準河灘上正在整隊的清軍步兵。清軍火繩槍手趁機朝坡頂齊射,鉛彈打在土坡上濺起碎土,有一個炮手被鉛彈打中了手臂,捂著胳膊蹲下去,另一個炮手接替了他的位置。
“放!”
四門六磅炮同時開火。霰彈從炮口噴出去,鐵砂和碎鉛在空氣中散成一片黑色的扇形,覆蓋了整片河灘。衝上岸的清軍步兵被攔腰打斷,前排整排倒下去。鑲鐵棉甲擋不住六磅霰彈在近距離的衝擊,鐵片被鐵砂打穿,有的鐵片嵌進了肉裡,有的鐵片被直接打飛,落在後面的泥地上。河灘上的碎土被霰彈打得四處飛濺,混著血肉和碎甲片。一個清軍長矛兵被霰彈削掉了半邊肩膀,矛杆斷成兩截,人倒在地上抽搐。一個鑲鐵棉甲的把總被鐵砂打中了脖子,捂著喉嚨跪倒,血從指縫裡往外噴,噴了旁邊一個火繩槍手一臉。
青煙散開之後,河灘上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青色的號褂被血浸成了深褐色,有人在動,拖著斷腿往河邊爬,爬過的泥地上留下一道血印。懲戒營的俘虜兵們趴在壕溝裡看到這一幕,有人臉都白了。他們見過炮擊,但沒見過這麼近距離的霰彈掃射。壕溝前面散落著被霰彈打飛的碎肉和斷指,有一截手指落在壕溝邊緣,指甲縫裡還塞著泥。
後排的清軍踩著屍體繼續往上衝。火繩槍手在河灘上列陣還擊,鉛彈打在土坡上濺起碎土。但他們徒涉過河時火藥袋被河水浸透了,裝填時受潮的火藥倒進藥池只冒煙不擊發。那些在河心水沒過腰際的人啞火最嚴重,火藥袋裡的火藥全溼透了,倒出來是一團黑泥。水只到大腿的人稍好一些,但火藥也受了潮,擊發率大幅下降。有人連扣了三次扳機,火繩燒到了底,槍也沒響。有人把火藥袋解下來往外倒水,倒出來的全是溼漉漉的泥漿。有人索性扔掉火繩槍,拔出腰刀。河灘上瀰漫著火藥受潮後的白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孫石頭看到了機會。他下令全線反攻。
號角聲響起。馮炮長的六磅炮繼續留在高地壓制北岸,十門小劈山炮抽調半數,由步兵掩護往灘頭推進。炮手們喊著號子推著炮車下坡,炮輪在泥地裡打滑,有人在後面用肩膀頂著炮車往前推。坡道陡,炮車往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前面的炮手死死拉住炮架上的繩子,腳跟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小劈山炮不比六磅炮沉,但推下坡也不是容易的事,有個炮手滑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推。
殘餘的懲戒營俘虜被督戰隊壓著往前推。周安親自走在俘虜佇列裡,臉上那塊黑斑沾滿了灰土,汗水在上面衝出一道道淺溝。他手裡攥著腰刀,刀尖上還在往下滴血,那是剛才砍了一個想往後跑的俘虜留下的。俘虜兵們舉著長矛和大刀往河灘上衝,他們的裝備簡陋,沒有火器沒有震天雷沒有鈍器,只有一把長矛或大刀,身上的皮甲或無甲擋不住清軍的鉛彈。有人在衝鋒的路上被清軍火繩槍打中,倒下去就沒再站起來。有個俘虜兵的肚子被打穿了,跪在地上捂著肚子,腸子從指縫間往外擠,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一頭栽倒。但他們的人數還有好幾百,黑壓壓一片湧下河灘,和清軍前排步兵撞在一起。長矛捅進清軍的佇列,大刀砍在清軍的木盾上,盾牌被劈開一道口子。
三千精銳從坡頂壓下來。火槍手在前,一邊走一邊裝填,走到河灘邊緣時列陣齊射。長矛兵緊跟其後,矛尖朝前,步伐整齊。突擊步兵列在長矛兵兩側,腰間的鐵錘和重斧已經解下來握在手裡,腰後還掛著飛斧和標槍。隊伍裡有幾個突擊步兵在衝鋒前從腰間取出震天雷,陶罐有拳頭那麼大,封口處插著一根引線。他們走到隊伍最前面,脫離了密集佇列,獨自向前突進。
雙方距離拉近到十幾步時,投擲武器交錯飛舞。清軍的突擊步兵先投出了飛斧和標槍,斧頭在空中旋轉著飛過來,標槍帶著風聲扎進我方佇列。有人被飛斧砍中了肩膀,斧刃嵌進鑲鐵棉甲的鐵片縫裡,整個人被帶倒在地,爬起來時肩膀上還嵌著那把斧頭。有人被標槍扎穿了大腿,槍尖從腿後透出來,骨頭斷了,人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
我方突擊步兵同樣以投擲武器還擊。飛斧和標槍朝清軍佇列飛去,清軍前排有人被標槍扎穿了胸前的鐵片,槍尖從後背透出來。有人被飛斧劈開了頭盔,頭盔裂成兩半滾在地上,人仰面倒下。投擲物在空中交錯飛舞的這段時間不長,雙方各自投出了兩三輪之後,投擲物耗盡。
持鐵錘、重斧、狼牙棒計程車兵衝撞在一起。
鐵錘砸在鑲鐵棉甲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甲片凹陷變形,鐵片被砸得嵌進肉裡。中錘的人口鼻湧血,肋骨在甲片下面斷裂,倒下去的時候嘴裡還在往外噴血沫。重斧劈在普通棉甲上,棉甲被劈開一道口子,裡面的棉花翻出來,沾著血。斧刃砍進肩胛骨,拔出來時帶著碎骨和血肉。狼牙棒上的鐵釘釘進皮甲,皮甲被撕開,鐵釘釘進肉裡,拔出來時帶下一塊皮肉。皮甲面對鈍器毫無防護,骨頭直接被砸斷,有人被狼牙棒砸中後背,脊椎碎裂,整個人軟塌塌地倒下去。
清軍的突擊步兵也在用同樣的鈍器攻擊我方。一個清軍突擊兵揮著鐵錘砸過來,錘頭砸在我方一個步兵的鑲鐵棉甲上,胸前的鐵片被砸得凹陷下去,那步兵悶哼一聲,嘴角湧出血沫,倒退了兩步跪倒在地。另一個清軍狼牙棒手橫掃過來,鐵釘釘進我方一個長矛兵的普通棉甲裡,棉甲被撕開,鐵釘釘進肋骨,拔出來時帶下一塊皮肉和碎骨,那長矛兵慘叫著倒下去。雙方用同樣的武器、同樣的打法,傷亡在河灘上同時攀升。
兩軍混戰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土黃色的號褂和青色號褂在河灘上交錯廝殺。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慘叫。鐵器碰撞的聲音、鈍器砸在甲上的悶響、火繩槍偶爾打響的銃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河灘上的泥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又溼又滑,有人滑倒了,被後面的人踩過,又被對面的人一刀捅進胸口。
陳小五趴在土坡後面的凹坑裡,從凹坑邊緣探出半個腦袋往河灘上看。他看見了那些土黃色號褂從坡頂往下衝,看見了河灘上青色和土黃色攪在一起,看見了有人被鐵錘砸倒,有人被標槍扎穿。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他認得那些土黃色號褂。昨天在山頂上看見那片青色人海的時候,他覺得這世上沒有人能擋住他們。但現在那些青色號褂正在河灘上被一步一步往後推。他的手指摳著凹坑的土壁,指甲縫裡塞滿了泥。老劉蹲在他旁邊,閉著眼,嘴唇在輕輕動著,不知道是在唸佛還是在唸叨誰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