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風向變了。
颳了一整個白天的北風在太陽落山之後漸漸弱了,河灘上的硝煙緩緩散開,露出滿目瘡痍的泥地和彈坑。然後南風起來了,從南岸往北岸吹,起初很輕,只吹動了土坡上的枯草,後來越吹越猛,把河灘上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一起卷向北岸。清軍營地裡的篝火被南風吹得呼呼作響,火星子從火堆上飄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消失在黑暗裡。哨兵們裹緊了號褂,背對著風蹲在篝火旁邊取暖。沒有人注意到南岸的動靜。
趙老根蹲在土坡後面,旱菸鍋子叼在嘴裡,沒點火,只是叼著。他身後蹲著輕步兵營的獵戶們,三百來人,臉上抹了河泥,身上披著用枯草和破布編的偽裝衣。獵戶們正在檢查裝備,鳥銃的銃管用布條纏了防止反光,獵刀用磨石磨了又磨。有人在往腿上綁草繩,把褲腳紮緊,方便涉水。有人在檢查鞋底,把磨穿的草鞋換成新的,舊鞋扔在土坡後面堆成一堆。沒有人說話,氣氛沉悶而緊張。
旁邊的乾溝裡蹲著孫大旺的鄖陽兵,四百來人,鬆鬆散散地排成幾隊,正在聽孫大旺交代路線。孫大旺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道線,用手指在線上點了幾個位置,說上游淺灘那裡水最淺,底下是硬泥不是淤泥,馬蹄踩上去不會陷。過了淺灘之後沿著河岸的蘆葦叢往北摸,摸到清軍營地西側,那裡有一片窪地可以藏身。鄖陽兵們點了點頭,有人把樹枝上的路線用手指在地上又畫了一遍,記住了。
趙老根把旱菸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走到孫大旺旁邊。孫大旺抬頭看了他一眼,說趙老哥,你的人走前頭,我的人斷後。趙老根點了點頭,說行。兩個人沒有多餘的話。這種活他們不是第一次幹了,在山裡打游擊時摸清軍營地是家常便飯。只不過這一次摸的不是小股汛兵,是恆瑞的中軍大營。
李剛站在土坡上,身後是幾個傳令兵。他把趙老根和孫大旺叫到面前,沒有多餘的話,只說了幾句:目標是北岸清軍重炮營地的牽引騾馬和糧草堆,不要戀戰,不要強攻,點了火就走。如果遇到清軍騎兵追擊,往山林裡跑,不要在原路返回。趙老根點了點頭說知道。李剛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你的人要活著回來。趙老根咧嘴一笑,說桐柏山的山溝他鑽了好幾年,清軍進山圍剿了好幾次也沒摸到他的影子,這回也一樣。
月亮被雲遮住了,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趙老根的輕步兵先出發,三百多個黑影一個接一個從土坡後面摸出去,貓著腰穿過河灘,腳步輕得像貓。他們身上披的偽裝衣在夜色裡和泥地融為一體,從土坡上看過去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影子在移動。獵戶們走山路走慣了,下坡時腳踩在碎石上都不帶響的。
到了上游淺灘,趙老根蹲在蘆葦叢裡往對岸望了一會兒。北岸的清軍哨卡在篝火旁邊,兩個哨兵裹著號褂蹲在火堆旁取暖,另一個哨兵拄著長矛在營地邊緣來回走動,腳步聲在夜裡傳得很遠。趙老根打了個手勢,身後的獵戶們無聲地滑進河水裡。河水冰涼,漫過腰際,獵戶們舉著鳥銃和火藥袋涉水而過,動作很慢,儘量不濺起水花。有人踩到河底的鵝卵石滑了一下,旁邊的同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穩住身子繼續往前走。
趙老根第一個上了北岸。他趴在蘆葦叢裡觀察了一會兒,清軍的哨卡沒有動靜,哨兵們還圍著篝火在打瞌睡。他打了個手勢,獵戶們無聲地散開,分兩路往清軍營地摸去。孫大旺的鄖陽兵緊隨其後,在上游淺灘悄無聲息地渡過白河,沿著河岸的蘆葦叢往北摸。
趙老根的目標是重炮營地。他帶著獵戶們貼著營地邊緣的陰影走,避開了好幾隊巡邏的清軍哨兵。清軍營地裡的篝火燒得正旺,士兵們圍著篝火烤火,有人在啃幹餅,有人在修補靴子,沒有人注意到幾十步外的陰影里正有一群人無聲地摸過去。獵戶們摸到了重炮營地的邊緣,趙老根蹲在一輛彈藥車後面往營地裡看。大將軍炮架在營地中央,炮口朝天,炮身上蓋著防雨油布。炮架旁邊拴著幾十匹騾馬,有的臥在地上打盹,有的站著啃草料。馬欄旁邊守著兩個清軍馬伕,正蹲在火盆旁邊烤手。
趙老根把旱菸鍋子揣進懷裡,拔出獵刀。他身後幾個獵戶也拔出了刀,刀刃在夜色裡沒有反光,被河泥塗成了暗灰色。他們無聲地摸到馬欄旁邊,用匕首割斷拴馬的韁繩。騾馬被驚動了,不安地刨著蹄子,打了個響鼻。趙老根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兩下吹出火星,把沾了桐油的布條點燃,扔進馬欄。火苗在乾草堆上躥起來,瞬間照亮了半個馬欄。受驚的騾馬嘶鳴著掙斷剩餘的韁繩,四散狂奔,撞翻了沿途的帳篷和彈藥車,馬蹄踩在帳篷布上發出撕裂聲。
營地裡的清軍被驚動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吹竹哨,喊聲和竹哨聲在黑夜裡響成一片。但事情並沒有完全按照趙老根的計劃走。一個清軍馬伕在被獵戶割喉之前喊了一嗓子,這一嗓子尖利刺耳,穿透了夜風,驚動了營地深處巡邏的清軍哨隊。一隊哨兵從帳篷後面衝了出來,至少有二三十人,手裡端著火繩槍。趙老根暗罵了一聲,揮手讓獵戶們往馬欄後面撤。清軍哨兵追了幾步,舉槍朝黑暗中放了一排齊射,鉛彈從獵戶們頭頂飛過,打在彈藥車車廂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一個獵戶被鉛彈打中了肩膀,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旁邊的同伴一把拽起他繼續跑。趙老根在撤退中腿上一陣劇痛,一支箭矢釘進了他的大腿外側。是追兵中的弓箭手放的冷箭。他咬著牙沒吭聲,用手把箭桿折斷,繼續帶著獵戶們往蘆葦叢裡撤。副營頭接過了輕步兵營的指揮,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山林裡撤。
清軍營地西側的糧草堆也亮起了火光。孫大旺帶人摸到糧草堆旁邊時比趙老根那邊順利一些,但也遭遇了意外。他們剛把沾了桐油的布條塞進草料袋裡,一個起夜的清軍民壯從輜重車後面走出來,正撞上蹲在車旁點火的鄖陽兵。兩個人同時愣住了,鄖陽兵反應快,撲上去捂住民壯的嘴,但民壯在掙扎中踢翻了旁邊的一輛空車,空車翻倒的聲響在夜裡傳出去老遠。營地東側的清軍哨兵聽到了動靜,開始往這邊跑。孫大旺一看已經暴露,索性下令同時點火,幾十輛輜重車被同時點燃,火苗在草料袋上躥起來,順著風勢蔓延到整排輜重車,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清軍民壯們被大火驚醒了,扔下菸袋就跑,有人在跑的時候絆倒了,被後面的人踩過。
清軍營地徹底炸了鍋。喊聲、竹哨聲、鑼聲、馬蹄聲響成一片,到處都是火光和濃煙。被趙老根點燃的馬欄裡,幾十匹受驚的騾馬還在營地裡狂奔,撞翻了帳篷、彈藥車和篝火堆,火星濺到帳篷上又點著了好幾頂帳篷。火勢順著南風往北蔓延,把清軍營地的北半邊映得通紅。
清軍騎兵從營地北側衝了出來,額爾登的八旗騎兵和巴圖的蒙古騎兵翻身上馬,馬蹄踏著火光和濃煙往營地外面追。但趙老根和孫大旺已經撤到了蘆葦叢裡,獵戶們和鄖陽兵們在夜色中分散成好幾股,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往山林裡鑽。清軍騎兵追進蘆葦叢,戰馬的蹄子在軟泥裡陷進去拔不出來,騎手們被蘆葦葉子颳得滿臉是血。獵戶們在山林裡跑得飛快,清軍騎兵在夜色中根本分不清方向,被輕步兵們引入山林之後迷了路,在原地兜了好幾個圈子也沒追上。趙老根被兩個獵戶架著往山上爬,腿上中箭的地方血還在往外滲,箭頭已經拔出來了,傷口用破布纏了纏,一路走一路滴血。架著他的獵戶說趙頭你再撐一會兒,上了山樑就安全了。趙老根罵了一句娘,說這點傷死不了,走你的。
夜襲付出了三成傷亡。獵戶們揹回了幾個陣亡的同伴,屍體上蓋著偽裝衣,放在土坡後面的乾溝裡。趙老根也被架回來了,軍醫正在給他清洗傷口,箭頭拔出來之後傷口翻著紅肉,軍醫說沒傷到骨頭,養半個月就能好。趙老根躺在草墊子上,嘴裡又叼上了那根旱菸鍋子,還是沒點火,只是叼著。孫大旺清點人數,鄖陽兵這一趟夜襲又折了近三成人手,有幾十個人沒能從北岸撤回來,永遠留在了蘆葦叢和山林裡。活著回來的人蹲在土坡後面喘粗氣,有人抱著水囊灌了幾口水,有人低頭擦拭手裡的鳥銃和獵刀。有人把陣亡同伴的腰牌從腰間解下來,一枚一枚排在地上,排成一排。
蕭凜趴在山脊上的灌木叢裡,從頭到尾看完了北岸營地裡的大火。
他看見馬欄方向最先騰起火苗,那個瞬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腰刀刀柄。然後火勢順著南風往北蔓延,幾十輛輜重車被點燃之後火光沖天,把北岸清軍營地的北半邊映得通紅。受驚的騾馬在火光中四散狂奔,撞翻了帳篷和彈藥車,清軍士兵們在營地中奔跑喊叫。他看見清軍騎兵衝出營地往蘆葦叢方向追,但追了一段路之後在夜色中失去了目標,又兜了回來。蕭凜放下望遠鏡,撥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三天了。從會戰第二日拂曉前出發,沿著那條獵戶小道在碎石坡上牽著馬一步一步往上挪,馬蹄裹著麻布,騎手們人銜枚馬銜枚,連咳嗽都不敢出聲。藏在這片山脊裡整整兩天兩夜,啃幹餅嚼野草,臉被山裡的蚊蟲叮得全是紅包。等的就是這一刻。趙老根和孫大旺得手了,清軍的重炮騾馬被燒死大半,大將軍炮失去了機動能力。正面戰場上該打的都已經打完了,李剛這邊傷亡過半,彈藥快打光了,防線繃到了極限。接下來該他了。
嚮導蹲在他旁邊,也是孫大旺留下的鄖陽老兵,手裡拄著那根削尖的竹竿,眯著眼往山下看。蕭凜讓嚮導藉著火光再確認一次明天的突擊路線。嚮導用手指著火光最亮處旁邊的一片陰影,說那裡就是中軍大帳的位置,火光再大也照不到那片窪地。從山脊下去有一條幹涸的溪溝,順著溪溝往北摸,能一直摸到中軍大帳後面。溪溝出口離大帳不到兩百步,騎兵衝下去只要一盞茶的功夫。
蕭凜點了點頭,把嚮導的話在心裡默記了一遍。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溝,九百騎兵正在溝底休息,戰馬拴在樹幹上嚼著山脊上的野草。重甲騎兵的鐵甲已經擦乾淨了,明光鎧在夜色裡沒有反光,被泥灰塗成了暗灰色。騎手們靠著山壁坐在地上,有人在啃乾糧,有人在用磨石打磨馬刀,刀刃在磨石上來回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夜風裡傳不遠。蕭凜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騎手們把乾糧吃完早點休息,天亮前給戰馬再喂一次草料。明天天亮之後,輪到他們上場了。
他緩緩拔出了腰刀。身後山溝裡的九百騎兵聽到刀鋒出鞘的聲音,同時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