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站起來。他的身板很大，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推了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總率，我和礦上的兄弟們想留下。”他說，聲音嗡嗡的，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礦上的人不懂什麼花哨的，就知道該往前的時候不往後退。”
孫大旺也跟著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輕，不像趙鐵柱那樣帶翻椅子。他在鄖陽山裡打了幾年游擊，養成了不弄出聲的習慣。
“鄖陽兵也留下。”孫大旺說，“別的不會，盯人盯糧道是看家本事。”
馬朝禮最後一個站起來。他的動作有點僵硬，但聲音很穩：“桐柏山兵願留。總率給口飯吃，我們就跟著幹。”
李剛看著他們三個人，沒有馬上說話。趙鐵柱的礦兵在白河頂住了陣地正面，列陣不散，紀律比有些老兵部隊還好。孫大旺的鄖陽兵夜襲清軍營地的時候，摸黑翻山如走平地。馬朝禮的桐柏山兵裝備最差，但在外圍巡邏和鄉野清剿中從沒出過紕漏。
“你們三個，留下來。”李剛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釘在桌面上，“礦兵、鄖陽兵、桐柏山兵，各自編為一個旅，具體編制明日再議。”
趙鐵柱點頭，坐回去。椅子又發出一聲響。
全體大會散了。
義軍頭領們去校場領取物資，準備啟程。張世龍走到校場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議事廳的方向，把鳥銃往肩上扛了扛，繼續往前走。校場上獵戶們已經列好了隊，火藥桶和鉛彈袋堆在騾車上。張世龍走過去拍了拍騾子的脖子，說了聲走。騾車隊緩緩駛出校場，往南陽的方向去了。
李剛讓張守誠關上正堂的大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把校場上的喧鬧隔在外面。正堂裡重新安靜下來。留下來的人，各旅帥、幕僚官，加上趙鐵柱、孫大旺、馬朝禮三位新加入的義軍頭領，重新在會議桌旁落座。趙鐵柱、孫大旺和馬朝禮坐在左側末位，每人面前擺著一份連夜謄好的部隊編制草案，墨跡還是新的。他們三人第一次以正式將領的身份坐在這個正堂裡，坐姿各不相同。趙鐵柱大馬金刀地坐著，椅子裡塞得滿滿的。孫大旺還是隻坐椅子的前半截。馬朝禮把草案翻了一頁，手指沿著編制數字一行一行往下移，嘴唇微微翕動，在默唸。
核心軍事會議接著召開。
張守誠鋪開湖廣輿圖。輿圖是用宣紙裱在絹布上做的底子，反覆摺疊的地方已經磨出了毛邊。
輿圖上，襄陽和德安兩座府城用硃砂標了實心紅圈，那是已經建了主城中心的地方。隨州、棗陽、安陸、雲夢、應城、宜城、南漳、穀城、光化、均州十一座縣城用硃筆圈了細紅圈，已經建了城鎮中心。漢水從北到南貫穿著整張輿圖，像一條彎彎曲曲的青灰色帶子，那些紅圈沿漢水兩岸排開，北起均州，南至雲夢，連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紅色地帶。
清軍的駐防位置用靛藍色標出。北邊是新野，恆瑞的殘兵退守在那裡。西邊是夔州，德楞泰的一萬精兵還在。南邊是漢陽，惠齡縮在城裡不敢出來。更遠的地方，荊州府和武昌府標著更大的藍圈，那是清軍駐防八旗和督標駐紮的重鎮，藍圈畫得又粗又重。
還有四個地方用的是靛藍色虛線圓圈。安陸府城。漢陽府城。黃州府城。施南府城。這些府城的城牆還在清軍手裡，但安陸府城周邊的雲夢、應城等縣城已被義軍拿下，府城成了一座孤城。漢陽府城西面的屏障也已經丟了好幾個縣。黃州和施南的汛兵大半被抽調到北線，留下來的大多是老弱和民壯。
李剛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
“恆瑞退守新野，德楞泰撤回夔州，惠齡縮在漢陽。”他的手指依次點過三個藍色標記，“清軍三路圍攻全部被打退。他們以為我們在襄陽城下就該被剿滅，現在我們在襄陽城裡開會議事。”
他的手指從襄陽往南移，沿著漢水一路往下。
“過去幾個月，我們拿下了十一座縣城，每座都建了城鎮中心。但這不夠。縣城城牆不高，城門不厚，真正能卡住水陸要衝的是府城。”他的手掌按在輿圖上，五指張開，覆蓋了漢水以東、長江以北的大片區域，“荊州和武昌眼下不能硬啃。但這四個府城——”他的手指依次點過四個靛藍色虛線圓圈，“安陸、漢陽、黃州、施南，守備要薄弱得多。恆瑞把能調動的兵力全部抽到了北線，府城的汛兵被抽走了大半，留下來的大多是老弱和民壯。”
他收回手，轉身面對在座的將領。
“每佔一座府城，就能建一座主城中心。我們現在只有襄陽和德安兩座，每十天每種兵種限召一隊，全套主力配齊要大半年。安陸、漢陽、黃州、施南四座府城拿下來，主城中心從兩座變成六座，徵召週期成倍縮短。同時全力開採礦坑資源點，把月入從十五萬點推到二十萬點以上。”
他停了停，語氣沉下來。
“恆瑞退到新野之後需要時間收攏殘兵，朝廷從北方調兵也需要時間。德楞泰雖然還在夔州，但他的一萬精兵剛撤回去，要重新整補。惠齡縮在漢陽，手底下只剩一群殘兵敗將，連城門都不敢開。這個冬天，清軍在湖廣腹地沒有機動兵力可以阻擋我們南下。但視窗期不長，開春之後清廷一定會從北方調兵南下，到時候我們要有足夠的底盤和兵員來應對。”
他坐下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西線，德楞泰還在夔州。曹青的第四旅繼續卡住桐柏山隘口，鍾麻子的人留在原地加固工事。隘口不能丟。南線，惠齡新敗，王平繼續守南線。孫石頭回來之後，第二旅的傷兵優先補充休整。北邊，恆瑞收攏殘兵也需要時間。趙鐵柱、孫大旺、馬朝禮，你們三支隊伍整編之後負責二線駐守和後方維穩，讓野戰主力騰出手來南下。”
趙鐵柱點了點頭。孫大旺在椅子裡往前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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