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三斤蹲在砧臺邊,捏起一根剛鍛打成型的槍管粗坯,藉著燈火翻來覆去地看。
管壁厚薄不均,埠圓度歪斜。檯面上擺著三根坯管,便是作坊整日產出。他把坯管擱回臺面,拿銼刀打磨管口毛刺,銼刀摩擦金屬的聲響在作坊裡單調地重複著。一旁老匠放下鐵錘,粗重地喘了口氣。
“爐子就兩座,熟鐵料三天兩頭斷檔。能出力的就這麼些人。”
鄭三斤沒接話。手裡的銼刀沒停。前些天參軍司的人來統計軍械庫存,在他的作坊裡轉了一圈,對著那三根坯管站了好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就走了。那人走後鄭三斤在砧臺邊蹲到後半夜。
同一時辰,府衙後堂燈火未熄。
李剛案頭攤著各師旅近日報上來的軍械損耗。兩百餘支燧發槍損毀,十餘門抬炮破損,彈藥存量只夠支撐一次中等規模的戰役。各作坊的稟帖也壓在案上,字跡各異,說的卻是同一件事:模具互不通用,張營的鉛子塞不進李營的槍膛。林嶽下午遞上來的軍械統籌草案他反覆看了幾遍,第一條就是整合全境造械作坊,統一制式,集中量產。
窗外梆子敲過二更。李剛提筆寫了一張字條,差傳令兵連夜送往政務司。字條上只有一行字:明日來議整合工坊的事。
第二日辰時,張守誠踏進後堂。他手裡抱著四府物料儲備清冊和匠戶登記名冊,眼睛下面的青色印子還在,嗓子依舊沙啞。兩人對著輿圖坐下,張守誠把匠戶登記名冊翻開,手指點著紙頁上的數字。
“全境在冊匠戶一百七十三人,分散在十幾處作坊。鄭三斤的鍛造作坊在棗陽老窯邊上,丁國柱的翻砂場在臨河那片,周元和沈方的精工棚在襄陽城郊。三家各幹各的,模具尺寸從來不統一。”他翻到另一頁,“還有一樁事。不少作坊是匠人世代傳下來的家業,驟然收歸公用,容易生出牴觸。得先定好作價補償的章程。”
李剛點頭。兩人逐項商議。冶鐵、木炭、硝石供給由政務司統一採買,按月調撥。作價補償按市價核算,願留的匠工餉銀高於民間作坊,不願留的結清財物准予自去。商議落定,李剛讓傳令兵去召鄭三斤、丁國柱、周元、沈方四人入府衙議事。
不到半個時辰,四人盡數抵達正堂。
鄭三斤走在最前面,手掌佈滿錘繭,短打的袖口被鐵屑燒出好幾個小洞。丁國柱跟在後面,衣襬沾著洗不淨的鐵砂。周元懷中貼身揣著一根膛徑卡尺,沈方腰間懸了一支測溫銅尺。四人站在堂下,和堂上攤開的輿圖、賬冊擱在一處,對比格外鮮明。
李剛沒有多餘寒暄。
“新佔區域陸續安定,地方秩序在慢慢收攏。唯獨軍械打造還是一盤散沙。”他停了停,“即日起合併全境分散的作坊,所有爐窯、匠工統一排程,設立江漢官營造械總局。日後全軍槍炮、彈藥,全部由官局打造。”
堂下靜了一瞬。
丁國柱攥緊了袖口,指節發了白。他的翻砂場在臨河那片地上鋪了好幾年,模具、熔爐件件都是親手置辦的。
張守誠向前邁了一步,翻開匠戶登記名冊。
“所有私產按市價核算作價。留下做工的匠工,餉銀高於民間作坊。不願留下的,結清財物之後准予自去,絕不強留。”
丁國柱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鄭三斤聽完補償章程,開口問了一句:“總率,匠人怎麼安置?各家自備的爐具、物料,怎麼折算?”
張守誠逐條說明。爐窯按折舊算,物料按市價算,匠工原有的人身契約一律作廢,重新與官局籤僱傭合同。鄭三斤聽完,點了點頭,沒再問。
李剛接著劃分權責。
“鄭三斤擔任總匠首,統管工序協調與成品查驗。你精於鍛打槍坯,槍管毛坯的質量由你親自把關。各道工序的半成品流轉之前,先過你的眼。”
鄭三斤拱手:“匠首遵命。”
“丁國柱專司翻砂鑄模。炮身模具、鐵製配件模具全部由你主持打造。廢棄各家舊私模,新模一律留存樣冊,全境鑄件統一尺度。”
丁國柱沉聲應道:“所有尺寸登記存檔,不再各行其是。”
“周元負責精工校準。鏜床、膛線加工、槍管校直,全部歸你管。管徑尺度要嚴控。”
周元沒有多話,躬身一禮。他的手指習慣性地在懷中那根膛徑卡尺上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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