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土埂上，惠齡的親兵衝過來了。
馬蹄踩在爛泥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坨坨溼泥，濺在親兵自己的褲腿上。幾十匹馬跑得不算快，地面太軟，馬身子晃得厲害，馬上的親兵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握著刀，刀刃上沾著血。潰兵被他們劈倒，自己人也劈，只要是擋在馬前頭的，一刀下去。
廖營官蹲在土埂上，左腿直直地伸著。他看見清軍親兵劈砍潰兵的那一幕，看見潰兵在親兵的馬蹄下往兩邊躲，有的躲不及被撞倒，馬踩上去，踩在背上，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就沒了。那些親兵的眼睛血紅，不是殺紅了眼，是急紅了眼。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搶路的。渡口就在前面，過了渡口就能上船，上了船就能活。
“第一排，放！”廖營官喊。
第一排民兵扣了扳機。隨州銃的銃子飛出去，打在親兵的馬身上、腿上、胸脯上。領頭那匹馬前蹄一軟跪倒在泥裡，馬上的親兵從馬頭上栽下來，刀脫了手，人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踩了過去。後面的馬被絆了一下，也倒了。親兵的衝鋒佇列在渡口前的泥地裡亂成一團，馬嘶聲和人的喊叫聲混在一起。
“第二排，放！”
第二排的銃子緊跟著打出去。距離太近了，幾十步，銃子打在親兵的鎧甲上，有的是布面鐵甲，銃子嵌在甲片裡，親兵晃了一下繼續往前衝；有的是棉甲，銃子穿透棉層打進肉裡，那人悶哼一聲捂著肚子蹲下去，刀掉在地上。更多的親兵從倒下的馬後面衝出來，馬死了，人沒死，拎著刀往渡口方向跑。跑得最快的一個親兵已經衝到土埂前面十幾步的地方，廖營官能看見他臉上濺的血點子，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別人的。
“第三排，放！”
第三排的銃子打倒了跑在最前面的親兵。那人在離土埂不到五步的地方倒下去，刀脫手飛過來，紮在廖營官腳邊的泥地上。廖營官沒有低頭看那把刀。他把刺刀從銃管上拔下來，直接攥在手裡。他左手少一根小指，握刺刀握不穩，換到右手。
“上刺刀！”他喊，“頂住！”
後排的民兵端刺刀頂上去。他們沒有親衛旅的明光鎧，沒有懲戒營的線列陣型，只有灰布軍衣和隨州銃上套著的刺刀。刺刀不長，銃管加上刺刀也不過一人高，但他們人多。土埂上排了三排，刺刀朝前，後一排的人把銃管架在前一排人的肩膀上。清軍親兵衝上來，撞在刺刀上，刺刀捅進棉甲裡，捅進皮肉裡，拔出來帶出一股血。親兵也捅，他們的腰刀比民兵的刺刀長，砍在民兵的銃管上火星濺起來，砍在民兵的肩膀上，灰布軍衣被血洇成黑色。
民兵倒下去一個，後面的人補上來。再倒一個，再補。廖營官站在佇列旁邊，左手垂在身側，血從手腕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他左手中了一刀，刀口在小指根部往上一寸的地方，砍得不深，但血一直流。他沒有包紮，右手攥著刺刀，刀尖朝下，盯著土埂下面的清軍。
田營官在土埂的另一頭。他的營守著渡口左翼，清軍親兵衝得最猛的方向。他手裡那杆隨州銃已經打空了，沒有時間裝藥，他把銃倒過來，攥著銃管當棍子掄。銃託砸在一個親兵的頭盔上，頭盔歪了，親兵晃了一下沒倒，反手一刀捅進田營官的肚子。
田營官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銃管。他倒在自己的營旗旁邊，營旗是灰布的，上面寫著一個“田”字，被泥水濺髒了。旁邊的民兵看見營官倒了，喊了一聲“田營官”，沒有人回答。田營官臉朝下趴在泥裡，不動了。
廖營官隔著土埂看見田營官的營旗倒了。他沒有喊。他知道現在不能喊，喊了士氣就崩了。他把右手裡的刺刀又攥緊了一些，刀柄上的纏繩硌進手掌，掌心的汗和血混在一起。
惠齡在親兵身後衝進了渡口。
他的馬已經換了，原來那匹灰馬在突圍時被火銃打中了後腿，他把馬棄了，換了一匹親兵讓出來的棗紅馬。馬身上濺滿了泥漿，馬鬃被汗水打成一綹一綹的。惠齡騎在馬上，彎著腰，臉幾乎貼著馬鬃。他的鎧甲沾著泥和碎草，帽盔歪了，但他手裡的刀沒有丟。他身後跟著不到一百人，親兵、潰兵、還有幾個援軍的騎兵。這些人渾身是泥和血，有的在馬上，有的在地上跑，有的瘸著腿，有的胳膊耷拉著使不上勁，但沒有停下。
渡口邊停著幾條民船。船不大，每條能載十來個人，是渡口的老船伕用來擺渡的平底船，船頭拴在岸邊的木樁上。船伕早跑了，船還在。
惠齡的馬衝過土埂時被一具屍體絆了一下，馬失前蹄，惠齡從馬上滾下來，摔在泥地上。他爬起來，臉上沾滿了泥，帽盔掉了，頭髮散了。身後的親兵衝上來扶他，他甩開親兵的手，往渡口跑。他的刀還攥在手裡。
“上船！上船！”他的聲音嘶啞，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往武昌劃！快！”
親兵們把惠齡推上船，然後自己往上爬。船太小，裝不下所有人。先上船的親兵揮刀砍斷纜繩，船槳插進水裡，拼命往對岸劃。還在岸上的親兵有的跳進水裡往船上爬，有的被後面追上來的民兵刺刀捅倒在岸邊。水邊的泥被血染成深褐色，一具屍體半截泡在水裡，半截趴在岸上。
惠齡站在船尾，看著渡口越來越遠。渡口上清軍的旗幟全倒了，義軍的灰布軍旗在土埂上豎著，旗面被風吹得啪啪響。他看見自己留在岸上的兵被民兵分割包圍，有的還在抵抗，有的已經跪下了。他看見廖營官站在土埂上，左手滴著血，右手攥著刺刀，正看著他。隔著漢水，隔著硝煙，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惠齡轉過臉，船槳劃破水面，往南岸去了。
廖營官看著那條船消失在江面的薄霧裡。他沒有下令追擊，沒有船，追不了。渡口原本拴著的幾條民船已經被惠齡搶走了，剩下的被親兵砍斷了纜繩，漂在江心，順水往下游去了。
槍聲到午後漸漸稀疏。殘敵肅清，跪降的潰兵一隊一隊被民兵押著往後方走。武器堆在路邊，鳥銃、腰刀、長矛堆了一人高。泥地上到處是屍體，清軍的、義軍的，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有的半截陷在泥裡。湖汊子裡也有屍體，泡在水裡，身上的血把水染成淡紅色。收屍的民兵推著板車沿土埂走，把義軍陣亡者的遺體一具一具抬上車。抬到田營官的時候，兩個民兵沉默了一會兒，把他身上的泥擦掉，把他的營旗疊好，放在他胸口。
廖營官坐在土埂上，左手用一條撕下來的布條裹了，裹得歪歪扭扭，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看著田營官的遺體被抬上車，沒有說話。旁邊一個老兵遞給他一壺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把水壺還給老兵。
“渡口守住了。”他說。
老兵點了點頭。
“田營官沒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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