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個時辰，合圍部隊全部到位。
親衛旅的重甲步兵在北面的土埂後集結。鐵胎塔盾立在泥地上，盾面裹的麻布被夜露打溼了，顏色深了一片。明光鎧外面罩的灰布罩袍也溼了，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偶爾有人調整盾牌位置，塔盾磕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靴子踩進泥裡的咯吱聲此起彼伏。鄭通站在佇列前面，沒有騎馬。他的鎧甲和別人一樣溼，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霧，很快又散掉。
第五旅的礦兵從西面的掩體裡鑽出來。他們在暗堡裡蹲了一天一夜，鑽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潮氣和汗味。隨州銃的槍管上纏著草繩，刺刀還沒上，怕反光。趙鐵柱走在最前面，鐵斧別在腰裡，斧柄頂著肚皮。他走到土埂邊上蹲下來，往遠處看了一會兒，回頭對身後的營官說：“讓弟兄們把藥子從油布裡拿出來。霧大，油布裹久了返潮。”那個獵戶出身的暗樁蹲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根畫槓用的炭條。趙鐵柱看了他一眼：“這兒不用畫槓了。去後面歇著。”
蘆葦蕩裡蹲了兩天的斥候分隊在天亮前撤出來了。他們渾身泥水，嘴唇凍得發紫，把最後一份清軍宿營位置的標記圖交給傳令兵，然後癱在土埂後面，連喝水的力氣都沒了。
懲戒營從南面逼上來。三千俘虜兵出身的兵士握著銃管，指節發白。方啟元走在佇列裡，皮面筆記本用油布包了，揣在懷裡。他不時停下來，藉著微弱的晨光辨認方向。周安走在他旁邊，臉上的黑斑在昏暗裡看不清，但步子比方啟元沉得多。懲戒營的佇列沒有親衛旅那麼整齊，腳步聲也不統一，但沒有人掉隊。這些兵在白河被打敗過，如今站在義軍這一邊，陣前握著銃管，沒人說話，只聽見靴子踩在爛泥地上的聲音。
民兵八千人沿土埂排成厚實陣列。灰布軍衣在夜色裡和泥土分不出界線，長矛密排，矛尖朝上，從遠處看像土埂上又長了一層矮樹。營官挨個點名，確認每一段防線都有人守著。口令壓得很低，從一個營傳到下一個營，像風貼著蘆葦尖上過去，只聽見聲音，聽不清字。不點火把，不點燈籠，什麼光都沒有。八千人在黑暗中站成了一道牆。
土埂東南面，兩個民兵營把守著通往漢水江岸的渡口。渡口不大，只有一條土路通到水邊，路邊長滿了蘆葦。兩個營的營官一個姓廖，一個姓田。姓廖的是棗陽人，三十出頭，原來是第二師的步兵，白河之戰後調到民兵營當營官。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是白河之戰被刀削掉的。姓田的年輕，二十五六，是系統民兵出身，識字，會看地圖。兩個人把各自的營沿土路兩側排開，堵住了渡口唯一的出口。
廖營官蹲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他看著遠處黑黢黢的蘆葦蕩，說：“渡口這邊，惠齡要跑，只能走這條路。”
田營官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杆隨州銃。“他要是真往這兒衝呢？”
“那就頂住。”廖營官說，“頂不住也得頂。”
惠齡在行軍途中接到第一份異常報告的時候，天還沒亮。
前出探路的斥候少了一隊。出去六個人，到點沒回來。按規矩，斥候每半個時辰回報一次，遲一刻鐘就該派人去找。現在已經遲了半個時辰，去找的人也回來了，沒找到人，只在一片楊樹林邊上撿到一隻軍鞋。鞋底朝上，鞋面上有血，還沒幹透。
惠齡騎在馬上，聽完報告。他問：“什麼方向？”
“西北。”
“多遠？”
“八里。”
惠齡皺了皺眉。八里地，不遠不近，正好是斥候常規搜尋範圍的邊緣。他讓隊伍繼續走，但吩咐前鋒把搜尋範圍再往外擴三里。傳令兵打馬往前跑了。
隊伍在夜色裡繼續前進。潰兵的佇列越走越散，有人一邊走一邊打瞌睡，撞到前面人的背上才醒過來。援軍的佇列還算整齊，但速度也慢下來了。從漢口出來走了幾天，每人只帶了三天的口糧，已經有人開始省著吃了。
一個時辰後，第二份報告到了。
側翼遊哨在西北方向的林子裡發現了新鮮馬蹄印，數量不少，蹄印的深度也比尋常的馬深，那是負重馬踩出來的印子。遊哨順著蹄印往南追了三里，蹄印拐進了湖邊的一片蘆葦蕩，追不進去了。
惠齡聽完，勒住了馬。他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天邊還是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馬蹄印的方向指向他的側後方。如果那真是義軍的騎兵，他們已經在繞他的後路了。
“派出第三隊斥候，往北摸。”惠齡說，“看看後面的村子還在不在。”
第三隊斥候回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他們沒摸到村子，離村子還有二里地就被攔住了。村口的路上有兵把守，不是清軍的旗號。斥候遠遠望了一眼，沒敢靠近，打馬跑回來報告。
“什麼旗號？”
“看不清。天太黑了。只看見村口有幾十杆長矛，矛尖上沒掛旗。”
惠齡的臉色變了。
長矛。義軍主力用的是燧發槍和隨州銃，只有地方民兵和後勤部隊才用長矛。村口有幾十杆長矛，說明這不是主力部隊的突襲，而是一個更大部署的邊緣。有人在封他的後路，而且用的是民兵。民兵能封后路，說明主力已經在前面等著他了。
他勒住馬，讓隊伍停住。九千人的隊伍停在這片丘陵起伏的野地裡，前後都是霧濛濛的湖汊和蘆葦蕩。潰兵們蹲在路邊，不知道為什麼要停。援軍的軍官騎馬來回巡視，壓低嗓子喝斥隊伍保持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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