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柴分兩撥！”蒲尚佐在崖壁下吼了一聲，“一撥填壕溝，一撥堆崖壁下面點火！火不用來燒人，用來燻煙！煙往上飄，隘口上的人看不清崖壁，我們的人在煙底下往上摸！”
乾柴一捆一捆往隘口前的壕溝裡扔，填平了幾處陷坑。另一撥乾柴堆在崖壁下，火箭從清軍佇列裡飛出來紮在柴捆上，乾柴遇火就著。火焰沒有往上躥多高，但煙起來了，濃煙順著崖壁往上翻，把隘口左側的垛口整個罩住了。
曹青看見清軍第二波的架勢和第一波完全不同，知道這次不是試探。他轉身對營官說：“把彈藥全搬到垛口後面。別再藏著了。”
營官應了一聲，轉身跑進營房。兵們從暗格裡往外搬藥子，一包一包碼在垛口下面。
抬炮再次響起。火銃手趴在垛口上往下射擊，銃子打在崖壁上的碎石上濺起火星。清軍頂著火力往上攀，前面的人倒下去，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肩膀繼續往上爬。蒲尚佐在崖壁中間停下來，背靠著崖壁，抬頭往隘口方向望。濃煙把他的視線也擋住了，但他知道隘口就在上面。
“繼續堆柴！別讓煙斷了！”他吼了一聲。
新野方向。
額勒登保出兵的時候天還沒亮。
索倫兵為前鋒，關外八旗騎兵為兩翼，從新野大營出發南下。馬蹄裹了麻布，踩在凍土上只有悶響。索倫兵的行軍隊形散得很開，每匹馬之間隔了十幾步，從遠處看像一把撒開的棋子，沒有固定的陣型，但方向高度一致，往第二師防線的側後繞。
第二師的防線設在襄陽北面的官道兩側。孫石頭把主力擺在官道正面，兩個前沿營擺在防線最前端，負責第一波接敵。每個營的戰線上挖了淺壕，壕溝後面堆了土壘，土壘後面是隨州銃的射擊位。
天快亮的時候起了霧。楊樹林裡的霧氣更濃，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前沿營的兵蹲在土壘後面，隨州銃的藥池用油布蓋著。他們的斥候在天亮前回來報告過一次：官道北面十里外有清軍騎兵活動，數量不明，方向不明。營官讓全軍戒備，但清軍騎兵沒有從官道上過來。
他們是從林子西邊的河汊繞過來的。河汊乾涸了，冬天水位退下去之後露出河床，凍得硬邦邦的。索倫兵沿著幹河床往南摸，摸了七八里地，繞到了第二師防線的西側。在幹河床出口處遭遇了第二師的側翼遊哨。六個遊哨對三十幾個索倫兵，六個遊哨全部戰死，但有一個哨兵在死前放了一槍。正是這一槍讓前沿營提前數息進入了戰鬥狀態。
數息太短了。索倫兵沿著窪地繼續往南摸，一直摸到了前沿營的側後。
一個前沿營的哨兵在換崗時看見蘆葦蕩裡有動靜。枯蘆葦在晃，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是有什麼東西在蘆葦底下移動。他喊了一聲“有情況”，話音還沒落，一支箭從蘆葦蕩裡飛出來，扎進了他的肩膀。
那不是綠營的箭。綠營的箭桿細，箭頭輕。這支箭的箭桿粗，箭頭沉重，飛得又快又穩，扎進肩膀之後箭桿還在顫。
蘆葦蕩裡一下子冒出了幾十個索倫兵。
他們在馬上射箭。索倫兵的馬弓比步兵弓短，但弓力更強。馬上射箭需要極高的騎術，兩條腿夾緊馬腹，雙手離韁，左手持弓右手拉弦，身體隨著馬步上下起伏，在起伏中找到放箭的節奏。這些索倫兵從能走路就開始學騎馬，從騎馬到騎射，每一個動作都刻進了骨頭裡。
箭矢飛過土埂，扎進義軍的土壘後面。前沿營的兵蹲在土壘後面還擊，隨州銃的火光在晨霧裡一閃一閃。索倫兵不站定了對射，他們騎著馬在蘆葦蕩和土坡之間來回移動，射一箭換一個位置，義軍的銃子追不上他們。
關外八旗騎兵從另一個方向繞過來了。他們繞的是東側，沿著楊樹林邊上的官道往南衝。馬蹄踏在凍土上，悶雷一樣滾過來。騎兵衝進步兵陣地的時候，馬刀劈砍的聲音和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在一起。前沿營的陣地在側後同時被兩個方向突破，西面是索倫兵的箭，東面是關外騎兵的馬刀。兩個前沿營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陣型碎了。
不是潰逃。潰逃是丟了武器往後跑。這兩個營是散了，兵士們還在打，但各自為戰，士官找不到營官，營官找不到士官。有人趴在土壘後面繼續射擊，有人拔出腰刀和衝過來的騎兵肉搏，有人被馬刀劈倒了，有人被馬蹄踩進了泥裡。
孫石頭站在臨時指揮所的高地上。這是一處廢棄的磚窯窯頂，離前沿防線不到三里地。他聽見西側槍聲變密的時候就知道不對了，等傳令兵把前沿的戰報送到他手裡，他看了兩行，把戰報攥在手裡，沒有再看第三行。
索倫兵。他在白河之戰沒見過索倫兵。恆瑞的部隊裡沒有這號人。這些騎兵的箭法、騎術和衝擊力，和他在戰場上見過的任何清軍都不一樣。
“讓前沿往回收。”孫石頭的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清了。“不是潰退。是收。各營交替掩護，按預定路線往南撤。沿途把橋樑燒了，把井填了。”
傳令兵問：“燒橋？”
“燒橋。索倫兵的馬再快，過不了沒有橋的河。”孫石頭把戰報擱在案上，“把沿途能喝的水都弄髒。他們追得越快，人越渴，馬越乏。”
他伸手往左邊摸腰刀，摸了個空。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後換到右邊，把刀抽出來。刀尖點在桌上攤開的輿圖上。輿圖上標著襄陽外圍的預設陣地，這是入冬前林嶽帶著參軍司畫的，從北往南一共設了七道阻擊線，每一道都標了斷後部隊、撤退路線和下一道防線的位置。這些陣地挖了一個冬天，就是為了這一天。
“傳我的命令。各營按預定路線撤退。後衛部隊在每個阻擊點頂半個時辰，頂夠了就撤。不許死守，不許硬扛。把人給我帶回來。”
傳令兵打馬往北跑。孫石頭把刀插回鞘裡，轉身看著北面的楊樹林。槍聲還在響，但已經在往南移動了。他的兵在退，但不是潰退。他聽得出槍聲的節奏，潰退的槍聲是散的，現在是交替的，一陣密一陣疏，密的是後衛在頂，疏的是前鋒在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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