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漢山在豁口處被八旗的箭雨堵住了。
箭矢從核心城牆上飛下來,密集得像一陣驟雨,箭頭打在碎石堆上濺起火星。第三旅衝了幾次,都被箭雨和鳥銃壓回來了,碎石堆上留下了幾具屍體,死者的手裡還攥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馬漢山蹲在豁口外側的碎石堆後面,箭頭從他頭上飛過去,釘在身後的夯土牆上,箭桿還在嗡嗡地顫。他回頭對傳令兵說:“讓重炮往核心城牆上轟。別停。”
重炮營調了三門炮往核心城牆方向轟。炮子砸在核心城牆的垛口上,把垛口掀掉了,八旗的弓箭手被碎石和彈片打倒了好幾個,活著的蹲下來,等炮擊過去又站起來,繼續放箭。炮擊一停,他們就從垛口後面探出頭來,好像之前的炮擊根本沒有發生過。
蘇衡眯著眼往核心城牆方向看。他放下望遠鏡,對傳令兵說:“讓趙老根從裡面捅。”
趙老根的兵已經沿著城牆摸到了核心城牆的側後。他們在城牆上和八旗兵撞上了,不是用銃,是近身肉搏。山地兵用的腰刀比八旗的腰刀短一截,在城牆上這種狹窄空間裡反而更靈活。他們在城牆上和八旗兵扭打在一起,刀砍在刀上火星濺起來,有人被捅倒了從城牆上翻下去,摔在城內的石板地上。趙老根攥著旱菸鍋子,蹲在箭樓後面指揮,他的兵把城牆上的八旗兵一步一步往後退,從垛口推到臺階,從臺階推到城牆根下。八旗兵退到了核心城牆的城門洞裡,把城門從裡面閂死。城門是鐵皮包的,門閂粗得像房梁。趙老根讓人用抬炮對著城門轟了一炮,抬炮的彈丸打在鐵皮上,彈了回來,把箭樓上的瓦片震碎了幾塊。
破曉時分,蘇衡下令總攻。
重炮營把十二門炮全部集中到豁口對面的土坡上,炮口對準同一段城牆。十二門炮齊射,炮子連續不斷地砸在同一段牆體上,磚石一層一層地剝落,夯土一塊一塊地崩塌。裂縫從牆根一直裂到垛口,牆體在炮擊中像一面被敲裂的鼓皮一樣震動。最後一段牆體塌了,夯土從牆體中間噴出來,黃褐色的土塵沖天而起,把城牆內外全部罩住了。豁口擴大了,從只能容兩個人並行變成了三丈多寬的一道缺口,碎石和土塊堆成一道斜坡,從城外一直延伸到城牆頂上。
綠營從豁口兩側潰逃了。蹲在城牆根下的綠營兵們站起來就跑,往城裡跑,往巷子裡鑽,把刀扔在路上,把號衣脫了扔在路邊,混進逃難的百姓堆裡。八旗督戰隊已經砍不住他們了——潰兵太多,督戰隊砍倒幾個,後面的潰兵湧上來把督戰隊也衝散了。
八旗兵沒有逃。他們從核心城牆上撤下來,排成橫隊,堵在豁口後面。他們的陣型和義軍的線列步兵很像——前排蹲,後排站,刀出鞘,鳥銃架在前排的肩膀上。領頭的那員佐領站在佇列的最前面,鎧甲上全是血和塵土,帽盔歪了,但手裡的刀攥得很穩。他沒有喊話,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豁口的碎石堆上,等著義軍衝上來。
馬漢山帶隊衝上去了。他的第三旅已經傷亡了數百人,但隊形沒有散,士官們還在喊著口令,兵們跟著口令往上衝。他們衝上碎石堆,燧發槍的刺刀和八旗的腰刀撞在一起。刺刀比腰刀長一截,捅進去拔出來帶著一股血,但八旗兵在碎石堆上站得很穩,他們的刀砍在燧發槍的槍管上火星濺起來,砍在步兵的布面鐵甲上把甲片砍得翻起來。兩軍在碎石堆上反覆拉鋸,屍體堆在碎石上,血把夯土染成了深褐色。
趙老根的兵從核心城牆後面繞過來了。他們在城牆上清剿完殘餘的八旗兵之後,從裡面往外打,把八旗的陣線從背後捅穿了。八旗兵腹背受敵,陣型終於碎了,但碎而不潰——他們不是逃跑,是在碎石堆上各自為戰,一個人打完了子彈就用刀,刀斷了就用石頭,石頭沒了就用拳頭。
打到天亮,外城裡的槍聲漸漸稀疏了。
戰後清點,八旗戰死一千八百餘,剩餘一千四百餘傷殘旗兵退入了滿城。滿城城門從裡面閂死,城牆上豎起了那面黑旗。旗面被江風吹得啪啪響,還是新的。綠營逃散或投降,武器堆在街口堆了好幾堆。民壯死傷殆盡,逃散的不多——大多數人在昨天夜裡的炮擊中就已經倒在了豁口後面的沙袋堆上。沙袋上全是血,沙袋的顏色從灰黃變成了深褐。那個頭上纏灰布頭巾的半大孩子還躺在城牆根下,頭巾被砍成了兩半,一半還纏在他頭上,另一半被風吹走了,卡在垛口的磚縫裡,灰布條在晨風裡輕輕地飄。
蘇衡站在外城城樓上,看著滿城。
滿城的城牆比外城更高,牆磚是青灰色的,磚縫裡長著乾枯的青苔。城門是鐵皮包的,鐵皮上鏽跡斑斑。城牆上豎著那面黑旗,旗面在晨風裡慢慢展開。垛口後面有人影在晃動,不是兵——從身形看,有女人,有老人,有半大孩子。他們在搬運東西,箭矢、滾油、門板、石塊。他們的動作不快,但沒有停頓。
蘇衡派人往滿城勸降。使者是個老兵,棗陽人,嗓門大,喊話能喊得滿城都聽見。他舉著一面白旗走到滿城城門前幾十步的地方,站住了,把白旗往地上一插,仰頭對著城牆上喊:“城上的聽著!外城破了!綠營降了!荊州將軍若肯開城——”
城牆上有人拉開了弓。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很輕,但很清楚。荊州將軍站在垛口上,不是躲著,是站直了讓滿城的人看見他。他從身後的親兵手裡接過弓。一支箭從城牆上飛下來,扎進了使者的胸口。箭桿是黑色的,箭頭淬過火。老兵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上的箭,白旗從他手裡滑下來,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倒在了城門外的碎石地上。白旗倒在他旁邊,旗面被他的血洇紅了。
城牆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滿城老幼皆兵,棄城者斬。我荊州八旗,城在人在。”
蘇衡在城樓上看著使者的屍體倒在地上。他沉默了一會兒。這個結果他預料到了——在武昌的軍議上,他就對李剛說過,八旗降的可能性不大。現在這句話被一支箭釘在了滿城城門前。江風吹過來,吹得他腰間的三角旗輕輕晃動。他轉過身,對傳令兵說:“圍起來。一個別放走。”
他走下城樓,在城門洞裡找到了馬漢山。馬漢山坐在碎石堆上,左臂用一條撕下來的布條扎著,布條上洇著血。第三旅在豁口的拉鋸戰中傷亡了數百人,連排長傷亡了好幾個。看見蘇衡走過來,馬漢山站了起來。他的左臂在淌血,但他站得很直,膝蓋沒有彎。
“明天會是硬仗。”蘇衡說。
馬漢山沒有說話。他在等蘇衡把話說完。
“八旗不會降。滿城老幼婦孺都會上城。不是兵——是人,是每一個還能拿得動刀、搬得動石頭的人。讓炮兵把彈藥備足。尤其是輕炮,六磅炮推進城裡,巷戰的時候用。”
馬漢山點了點頭。
“還有。”蘇衡看著他扎著布條的左臂,“把傷包了再上。”
馬漢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好像剛發現它在流血。“破了點皮。”他說。
蘇衡沒有再說第二遍。他轉身走出城門洞,對傳令兵說:“把勸降的結果和滿城裡面的情況,一併寫進戰報,派人送武昌。告訴總率,滿城不降。明日強攻。”
傳令兵接過戰報,翻身上馬。馬蹄踩在外城石板地上,在城門洞裡留下一串急促的聲響,越來越遠。還有一份戰報是發往北面的,末尾加了一句:德楞泰仍在夔州,無出兵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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