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師方陣之中，一名兵士驟然快步衝出佇列，奔至禮臺前方，氣息急促，高聲稟報道：“官長！兵士陳大柱的田契在此留存，本人已然陣亡，這份封賞田地，應當交付何人處置！”
這名兵士名為王三，與陣亡的陳大柱同鄉同伍，朝夕相伴征戰，特意代為申領撫卹封賞。
錢書辦轉頭看向張守誠，等候處置指令。
張守誠開口沉穩問詢：“你所屬村落是何處？”
“回官長，黃陂東鄉柳樹莊。”
“陳大柱家中現存親屬何人？”
“家中僅剩老母陳馮氏，雙目昏聵失明，無人照料。”
張守誠當即取過陳大柱的田契，命隨行文書在紙頁側邊增補批註，清晰寫明所屬村落、受賞親屬姓名，隨後明確下達處置指令：“陳大柱沙場衝鋒陣亡，依照陣亡一等撫卹條例全權處置。其名下田產封賞，專屬贍養家中老母。後續政務司轉運車隊途經柳樹莊，即刻將田契送達村中，由本村莊頭引路，直接交付陳馮氏手中，同時依規免除其家中三年賦稅徭役，落實全部撫卹規制。”
王三抬手擦淨面頰風塵，鄭重躬身道謝，隨後轉身快步迴歸方陣。
日暮時分，整場持續整日的授田儀式徹底結束，各師方陣依照次序有序解散，依次返程歸營。
張守誠麾下全體吏員，即刻傳喚各村到場莊頭，集中至登記臺前，統一分發本鄉立功將士的田契副本。連續整日處置公務，張守誠嗓音已然沙啞，依舊鄭重叮囑在場所有莊頭，語氣嚴肅認真。
“今日分發所有田地，盡數取自負隅頑抗的旗人產業、劣紳私產，用以封賞浴血立功的前線將士。田地雖已確權分撥，但各地舊地界、舊權屬錯綜複雜。諸位領回本鄉文書副本後，必須逐戶逐畝協助歸鄉將士核對田畝邊界、地塊面積，確保權屬清晰無誤。全部核查完畢，統一彙總呈報政務司備案存檔。”
“若有人心懷私念、徇私舞弊，刻意將肥沃良田私自截留，將貧瘠薄田分派給立功將士，一經核查屬實，即刻革除莊頭職務，從嚴追責，絕不姑息遷就。”
一眾莊頭聞言兩兩對視，大半人鄭重頷首應命，少數人心存雜念，低頭默然不語，無人當眾辯駁。
人群漸漸散去，場中人流愈發稀疏。孫石避開返程的隊伍人流，步行至側邊空地。老劉頭依舊靜坐原地，菸袋早已熄火，煙鍋內只剩一層灰白冷灰。
孫石挨著他緩緩蹲下，語氣平和：“老劉頭，此番立功升職，實屬實至名歸。”
老劉頭側頭看他一眼，神色淡然：“官職升降無關緊要，拿到田契，家中往後有固定田地耕作，生計便能安穩。”
“戰事逐步平穩，你可是打算戰後回鄉務農？”
“不錯，戰事徹底了結，便卸甲歸鄉，專心耕種度日。”
孫石抬手習慣性想要觸碰腰間佩刀，才察覺今日大典列隊，並未佩戴兵刃，指尖在腰側輕輕一頓，隨即坦然釋懷。他抬手輕拍老劉頭肩頭，緩緩起身，朝著第二師駐地穩步走去。走出數步後，他回頭高聲叮囑一句：“既已任職軍需隊正，便踏實履職，恪盡職守。”
老劉頭未曾回頭，抬手輕擺菸袋，平穩應聲：“我知曉規矩，孫將軍放心。”
另一邊，待命整日的俘虜隊伍正式整裝待發。十幾名降俘盡數起身列隊，唯有一名三十餘歲的旗人俘虜，依舊靜坐楊樹下，遲遲沒有起身。此人腦後長辮早已剪除，短髮粗糙雜亂，面部舊日鞭傷已經結痂，傷痕清晰可見。他靜坐原地，目光平穩望向方才舉行大典的夯土禮臺，全程安靜無言，安分待命，無躁動、無怨懟。
當夜，參軍司完成全軍本次軍功核驗覆盤，將排查出的軍功虛報亂象，逐條整理成冊，形成完整卷宗，連夜呈遞至李剛案前。
林嶽立身案側，手持問題名冊，逐條為李剛說明核查結果。本次排查發現多處違規亂象，部分營隊為虛報功績、搶佔封賞，刻意將民兵獨立繳獲的戰功，冒名登記在本部將士名下；更有少數連隊罔顧軍紀，篡改軍功名冊，將陣亡烈士的戰功，強行安插在存活兵士名下，謀取不當田產封賞。
林嶽據實進言，思慮周全穩妥：“軍功核定為全軍軍心士氣的根基，虛報冒功之風，絕對不能縱容姑息。依屬下研判，所有查實的虛報戰功，一律全數勾銷，已經下發的對應田契、賞銀盡數追回入庫，涉事主管軍官統一降職一級，從嚴處置。”
他稍作停頓，繼續補充穩妥處置方案，規避軍心動盪風險：“但處置節奏需要穩妥把控。今日剛完成全軍授田大典，將士軍心安穩，若驟然大規模追討田產、追責兵士，極易引發全軍人心惶惑，滋生負面流言。建議內部建檔留存所有查實問題，暫緩公開追責與田產追繳，擇機分批處置。”
“除此之外，需立刻完善軍功制度，拆分建檔、規範標準。上陣搏殺斬獲的戰陣戰功，與後勤守備、救護保全、物資轉運的後勤功勳，分為兩套獨立簿冊歸檔。戰功以破陣、固守、先登、斬首為核心憑據；後勤功勳以規避重大損耗、救護傷員、保全糧械輜重為核心憑據。兩套功勳體系共用統一評判標準，互不擠佔封賞名額，徹底杜絕軍功亂象。”
李剛逐頁閱完所有卷宗，核實所有亂象屬實，思慮片刻，提筆在卷宗末尾落下批覆：照準，通報全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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