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南渡口,趙渡已是第三次踏足此地。
頭一回是三日之前。他自九江乘船而來,船隻靠岸之時,夜色已經十分濃重。跳動火光之下,木質跳板光影忽明忽暗。他身後揹著書箱,混雜在南來北往的過境人流之中,排隊接受哨卡盤查。值守的年輕兵卒按照定例盤問他的來路與去向,趙渡回答自己從蘇州過來,以販書作為營生。兵卒查驗過路引文書,掀開書箱上層,翻檢數冊舊書籍,未查出異樣,便放他通行。趙渡走上河堤,回頭望了一眼哨卡,那名年輕兵卒正把火把插回木架,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下一名過往行人身上。只是遠處茶棚下方,一名短打漢子斜倚木柱,手裡捧著茶碗,目光抬起來,二人視線遙遙對上。誰都沒有停下腳步,片刻之後便各自移開視線。
次日清晨,他出城前去觀看授田大典。城外那座夯土禮臺還沒有完全拆除完畢,幾名各村莊頭蹲坐在臺邊,對著一大堆田契副本,埋頭謄抄賬目。趙渡站在官道一旁的土坎之上,望著剛剛領下田契的兵士陸續走下禮臺,有的人腳步舒緩,也有的人步履輕快。一名年紀過半百的老兵走下臺階,腳下一晃險些踩空,身旁同袍及時伸手將他扶住。老兵就在臺下原地站立許久,手裡的田契反覆摺疊、展開,再仔仔細細收攏疊好。趙渡從日頭高懸,一直觀望到夕陽西斜。回城路上再經過那處茶棚,昨日見到的短打漢子已經不見蹤跡。他沒有多想,向上掂了掂肩頭的書箱,繼續趕路回城。
今日便是第三次來到渡口。天色剛剛破曉,他徑直走到渡口哨卡,對著那名熟悉的年輕兵卒開口說話:“我不再做販書買賣,前來投效。”
年輕兵卒抬眼把他打量一番,沒有過多盤問細節,引他走進值守房屋,囑咐他在此等候人員接應。趙渡把肩頭書箱放到地面。屋內炭盆裡面,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冷卻的灰燼。他坐的條凳緊挨著房門,江上吹來的風裹挾溼冷水汽灌進屋內,吹得後頸生出一陣陣寒涼。
前來接應的是參軍司一名年輕文書。文書並不負責民政人才篩選,只是依照哨卡上報資訊,將他帶進城,穿過兩道街巷,來到舊衙門外。大門上方懸掛一塊黑漆木牌,書寫“參軍司”三個字。此前趙渡的策論《治荊十策》已經經由另外渠道遞送到總帥案頭,因此才安排破格接見。文書囑他在偏廳候見,言道林參謀即刻便至。
趙渡拉出椅子落座。屋內陳設十分簡樸,牆面懸掛一幅湖北全境輿圖。西牆根擺放的炭盆火勢微弱,炭灰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白灰。
林嶽走進屋子的時候,趙渡正從書箱取出一冊《天下郡國利病書》。書皮磨損嚴重,邊角多處破損,破損位置用牛皮紙裱糊兩層加以加固。聽見腳步聲,趙渡放下書卷,起身行禮。林嶽微微點頭示意他重新落座,自己在方桌對面坐下,不做多餘客套,直接問出三個關鍵問題。
“籍貫何處?”
“蘇州府吳江縣。”
“取得何等功名?”
“嘉慶八年中舉,兩次參加會試落第,打那以後便不再進京赴考。”
“曾經在清廷官署經手辦理過哪些公務?”
“在蘇州府衙做過三年幕僚,經手處理田土、稅賦、刑名、漕運各類實務。三年前遭到斥革免職,之後留居蘇州城內,平日裡替周邊鄉鄰代寫狀紙、書信維持生計。”
林嶽不再繼續發問,拿起桌上那份《治荊十策》手稿,緩慢翻閱,其中一兩處章節反覆細讀研判。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他合上手稿。
“這份策論,我會代為送交總帥閱覽。今日總帥公務繁雜,未必有空即刻見你,你可以先返回城內客棧,安心等候傳召訊息。”
趙渡輕輕搖頭。
“我願意留在這裡等候。”
林嶽抬眼看向他。趙渡繼續解釋:“我暫住城南客棧,往返一趟會耗費不少時辰。我留在衙署之內,一旦總帥下達傳召命令,不會出現尋人不到的狀況。”
林嶽沒有繼續勸阻,轉身離開偏廳。小半個時辰過後,方才那名年輕文書送來一壺茶水,兩隻粗陶茶碗。茶葉都是本地農家炒制的粗老茶葉,沖泡出來的茶湯色澤沉濃。趙渡給自己倒滿一碗茶水擺放在桌前,始終沒有端起飲用。
他就在這間偏廳枯守兩個多時辰。期間文書先後兩次進屋,一次給炭盆新增新炭,另外一次詢問他腹中是否飢餓。趙渡只說自己並不飢餓。實際上從清晨到此刻,他僅僅啃食過半塊乾硬餅子。並非感受不到飢餓寒冷,只是心中思慮沉重,生理上的飢餓感全部被壓了下去。
院牆外面傳來兵士操練的動靜。一聲聲口令穿透牆壁傳入屋內,時而左轉,時而齊步走,緊隨口令之後,便是幾十雙軍靴踩踏泥地的腳步聲,聲響不算巨大,但是節奏齊整如一。趙渡安靜聽了片刻,從書箱摸出一截短炭筆,在《治荊十策》手稿末頁的邊角空白處,添寫兩個字。寫完合攏手稿,背靠椅背上,閉目短暫歇息。
暮色緩緩降臨,天光徹底轉暗,林嶽推開屋門走了進來:“隨我過來,總帥要召見你。”
趙渡站起身,背上書箱。林嶽帶著他穿過參軍司後院,繞行走到總督官署東側小門。站崗衛兵核驗林嶽手裡的木牌憑證,放行二人進入院落。官署庭院縱深開闊,青磚地面留存著過去轎子車輪碾壓出來的一道道凹槽。正堂、後堂全部點亮燈火,光亮從雕花窗欞縫隙向外流淌。林嶽在一間偏房門外停下腳步,掀開布簾,示意趙渡走入屋內。
李剛正坐在燈前閱讀趙渡遞交的那份手稿。
趙渡跨步進屋,李剛把《治荊十策》攤開放在案面,書頁停留在後半部分。桌角擺放兩盞油燈,燈芯挑得很高,燈火明亮。李剛沒有穿戴戎裝,身上套一件半舊灰藍布袍,領口鬆散沒有繫牢。看見趙渡進來,他合上手稿,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下。”
趙渡行禮之後落座,將書箱輕輕放置腳邊地面。李剛目光掃過那隻舊書箱,隨後視線落到趙渡一雙手上。他手指清瘦修長,指節佈滿常年握筆磨出來的墨繭,手腕位置還殘留幾點長年洗不掉的墨跡。
“書箱就放在腳邊即可,不必一直緊緊攥住。”李剛開口說話。趙渡這才鬆開死死扣住箱沿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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