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渡接著說道：“清廷治理地方，不依照事理本身權衡處置，拿旗人、漢人劃出兩套界限十分清晰的規矩。旗人不需要考取進士，照樣可以拿到官職缺分；漢人就算考中舉人、進入幕府做事，大多隻能充當輔佐辦事人員。我考中舉人之後，在蘇州府衙辦事，遇見旗籍筆帖式，依舊要躬身避讓。旗人名下田地可以免徵錢糧，漢人田畝賦稅負擔卻十分沉重；旗人觸犯律法，交由旗署審理裁斷，漢人犯下過錯，地方官便可以當堂施以杖責。同一件是非糾紛，交給兩套不同衙門處理，最後得到兩種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他短暫停頓，回想起從前經歷的舊事：“三年前我經手一樁民間田地訴訟。吳江縣一戶農戶，家裡祖傳七畝水田，遭到一名旗人莊頭覬覦。莊頭一開始打算低價強行購買，農戶不肯應允，他就謊稱這片田地是早年朝廷賞賜給他家先輩的產業。官司一路遞送到府衙。知府給出態度，旗漢之間的糾紛，不宜深究。我心中不甘，調集齊全魚鱗圖冊，翻出上百年來完整完稅憑證，一條條證據都可以證實田地原本歸屬農戶。詳細文書遞交上去僅僅三天，知府便拿言語狂妄悖逆、藐視上官作為理由，把我斥革驅逐。舉人的功名還保留在冊，但是此後沒有衙門願意聘用我充當幕僚。”
“你心中是否有過後悔？”李剛問道。
趙渡語氣平淡回覆：“倘若心中存有悔意，我便不會千里路途奔波來到武昌。”
“蘇州到武昌路途遙遠，這一路如何行進？”
“先走運河行船抵達鎮江，之後換乘大船向西逆流而上。到達武昌之後，我在城內停留三日。渡口、城門各處要點，我都實地看過。城南舉辦的授田大典，我也站在官道邊上遠遠觀望。那些兵士接過田契的時候，雙手都在微微發抖。還有那名下臺階險些踩空的老兵，被身旁同袍伸手扶住。這般景象，在江南地面根本見不到。我在清廷衙門供職三年，從來沒有見過哪一名拼命作戰的兵士，拼上性命之後，可以換得完全屬於自己的一畝田地。”
說到“一畝田地”這四個字，他說話的聲調不自覺變得低沉。
屋內安靜片刻，李剛緩緩開口：“你具備這般辦事才幹，落在清廷體系之下，只會招致禍端；留在我的麾下，有機會為地方百姓做成實事。你先歸屬張守誠管轄，出任民政參議。你的《治荊十策》，逐條拿出來試驗推行。能夠實行就大範圍落地推廣，存在阻礙難以推行，就斟酌修改調整。”
趙渡立刻站起身，深深躬身長揖。抬首，額角青筋突突跳動。
李剛沒有起身，又補充一句：“今夜不用返回客棧，我安排林嶽給你準備住處。”
趙渡再行一禮，掀開布簾退出門外。
偏房廊簷下邊，林嶽正在原地等候。看見趙渡出來，不多多餘言語，帶著他穿過一層又一層院落，走到西廂最深處一間屋舍。房門已經預先開啟，屋內點起一盞油燈，陳設十分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
“今夜暫且在此歇息，明日我帶你前去拜見張總長。”
“有勞先生費心。”趙渡拱手行禮。
林嶽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趙渡關上屋門，開啟書箱，一冊冊典籍取出來擺放到桌面。除去《天下郡國利病書》，還有《農政全書》《荒政輯要》《歷代田制考》，另外有數本他親手抄錄的江南各府田畝、賦稅、人口雜記，每一冊都重新縫補裝訂牢固。他把各類書卷依次在桌面排布整齊，將《治荊十策》放在最靠上位置。油燈燈油快要耗盡，他添入少許燈油，撥亮燈芯。
門板傳來兩下輕微叩擊聲響。
趙渡拉開屋門，門外站著張守誠。二人從前從未相見，但是望見他身上那件靛藍色粗布長袍，再看那張長期伏案辦公、顯得倦怠憔悴的面容，趙渡當即判斷出來人的身份。
張守誠徑直走入屋內，沒有坐下，走到書桌前面隨手翻閱那些手抄簿冊。翻到其中一頁，紙上羅列蘇州吳江縣賦稅徵收二十多條積弊陋規。他仔細讀完內容，把這一頁折出角做好標記，合上簿冊。
“改日我們再進行細緻交談。”
“我隨時等候總長安排差遣。”趙渡應答。
張守誠走到房門口，腳步短暫停下，沒有回過頭，低聲發問：“家中如今還有什麼親人？”
“家中尚留老母親，還有一對弟妹，全部居住在蘇州。”
張守誠沉默一小會兒，只說出簡短四字：“以後再說。”
說完這話，他轉身離開。
趙渡坐到桌邊，摸出水囊，拔開塞子，喝下一口涼水。水是清晨灌進去的，此時已經沒有半分暖意。塞好水囊開口，獨自靜坐許久。窗外長江吹過來夜風，吹得窗紙簌簌響動。他再次撥亮油燈，鋪開《治荊十策》，捏起炭筆，在手稿扉頁慢慢寫下兩個字。
寫完之後，吹滅燈火。屋子陷入黑暗，月光穿透窗格灑落，鋪在桌面那一摞舊書籍之上。他和衣躺倒在床上，雙眼圓睜，聽著院牆外巡夜兵士的腳步聲，由東向西，再從西折返。腳步聲一遍一遍往復，在耳邊不斷迴響，睏倦慢慢湧上來，眼皮變得越來越沉重。
第二天清晨，趙渡來到院內井臺打水洗臉。井口青石臺面凝結一層薄薄白霜。擦洗完畢臉面，回到屋內收拾書箱，各類典籍一一歸置妥當，《治荊十策》壓在書箱內部。背起書箱走出屋門，東方天際已經透出魚肚白。院內一名年老雜役正在清掃青磚甬道，掃帚摩擦石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趙渡站在門邊靜立片刻，邁步走出院落大門。昨日那名年輕文書已經在門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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