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徵兵令張貼到各村口的木牌之上。
莊頭立在木牌側邊,手持銅鑼鳴鑼傳召。鑼聲由村東一路響徹村西,將田間耕作、院內忙活的百姓盡數喚出家門。莊頭站在告示牌下方,朗聲誦讀徵兵令全文,誦讀完畢之後,又用本地鄉白,把法令條框講得十分通透。應徵需要滿足三項條件:年齡十八至三十歲,身體無殘疾缺陷,在本地民兵隊受訓滿三個月,可以獨立為制式槍械裝藥擊發。全部達到這三項條件,便可前往莊頭設定的案臺之前報名入募。
告示張貼當日,前來報名的鄉民絡繹不絕。一部分人本就翹首期盼這次徵召,從軍之後能夠分得授田,累積軍功還可以得到擢升機會,這般出路,遠比留在家中佃種地主田地有奔頭。也有不少人並非本心向往行伍生涯,只因家中田地稀少、人口眾多,生存壓力沉重,爹孃在屋內徹夜反覆商議權衡,第二日便把家中子弟推到報名案臺之前。更有一類人,心底全然不願遠赴沙場搏命,只蹲坐在田埂之上,嘴叼旱菸杆望著前方長長的報名隊伍,長久駐足不肯移步。莊頭遠遠喚出他的名姓,詢問他心中作何打算。那人抬手磕去煙鍋裡積存的菸灰,思慮許久終究應下,抬手拍淨褲面上沾染的泥土,走到隊伍末尾排好位置。
棗陽東鄉三處莊子的民兵實操複核工作,交由老劉頭負責經辦。如今他已是輜重營的軍需隊正,此番開展地方徵兵,參軍司特意將他抽調回鄉協助事務。一來他熟識各莊鄉民的樣貌底細,不容易受人矇混;二來久歷行伍,眼光十分毒辣,一眼便能夠分辨出何人是實打實完整操練過,何人只是虛應差事、掛名充數。
老劉頭拄著那根棗木柺棍,行程由東邊的柳樹莊,途經居中的裴莊,最後去往西邊的桃園莊。每抵達一處莊子,便吩咐下人把民兵名冊攤開放置在案頭,他坐於案前,逐一點名核驗。被點到名字的人上前出列,當場持槍完成整套操作演示。老劉頭既要觀察人手握持槍械的姿態,也要仔細審視裝藥、上彈的整套步驟,但凡有疏漏敷衍之處,都會如實記錄在冊。
柳樹莊有一名周姓少年,年紀剛滿十八。站到案臺之前,脊背挺得如同一塊門板,可槍械一拿到手中,槍口便不住來回搖晃。老劉頭開口詢問他受訓時長,少年回答將近半年。
“操練了半年時間,依舊握不穩手裡的槍,平日裡都在做什麼差事?”
少年神色侷促,言語囁嚅,坦白自己實打實演練僅有兩回,其餘大部分時日,都被莊頭調遣過去開挖溝渠,幹各類雜役。老劉頭不再多問,直接在名冊對應的名字邊上打了一個叉。少年面色驟然變得慘白,正要開口哀求通融,老劉頭已經高聲喚出下一人的姓名。
裴莊前來報名的鄉民本就不多,一共只有十一人,老劉頭一個上午便完成全部複核工作。其中一名二十出頭的後生,手掌掌心結滿一層厚厚的老繭,裝藥上彈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存在半分錯漏遲滯。老劉頭詢問他這身本事從何處習得,後生回話,跟隨莊內的老民兵進山狩獵,已有兩年時間。老劉頭在名冊之上給他畫了一個圈,心中暗自感慨獵戶出身得天獨厚,一身眼力與手上本事,皆是風霜歲月裡磨鍊所得。
桃園莊一名三十歲的壯漢,身形魁梧,臂膀粗壯有力,站在案前好似一堵矮厚土牆。只是他裝藥的手法錯亂無序,火藥撒得滿手都是,彈丸也無法安放到位。老劉頭吩咐他重新演示一遍完整流程。壯漢心中慌亂緊張,手腳隨之變得愈發忙亂。
“不要急躁,一步一步慢慢來。”老劉頭放緩說話的語調。
壯漢沉下心神,先將火藥傾入藥池之內,再把彈丸順著槍口填入,手持通條緩緩向內夯實。這一遍整套動作做得全然合規。老劉頭提筆,在他名字旁畫下圓圈標記。壯漢目光死死盯著紙面上的記號,尚且不懂這標記意味著什麼。
老劉頭如實告知:“畫上圓圈,代表核驗已經透過。”
壯漢當即咧開嘴露出憨實笑容,拱手行禮道謝:“多謝老隊長。”
老劉頭擺了擺手:“不必謝我,待到進入新兵營,務必要好生操練,不可懈怠。”
複核進行到第三日,三處莊子的民兵名冊全部彙總收攏到老劉頭手上。夜裡他借宿在桃園莊莊頭家中,藉著油燈昏黃搖曳的燈火統計最終人數。三莊合計報名九十七人,經過基層初選與現場實操複核,最終核定留下七十六名青壯。老劉頭在數處人名旁邊點下墨記,這些都是他當面核驗見過本事的人,往後相見,知根知底,方便管束調遣。
各地民兵陸續彙集到府縣守備訓練營之後,按照既定調配方案,分批補入各個野戰部隊。本次徵募的新兵之中,第一師兵員優先從系統民兵之中遴選,設定的准入門檻最為嚴苛;補入第三師的新兵,大多出身山間鄉野,腳力十分堅韌耐勞;第五師吸納了大批礦工與鄖陽本地子弟,手掌佈滿厚繭,性情剛烈果決。各座訓練營之內,喊殺與操練的聲響晝夜不絕。新兵在泥地之中摸爬滾打,每日操練完畢,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是乾爽的。
新兵正式入營,統一更換配屬槍械。舊式隨州銃全部回收,移交地方民兵以及各地守備部隊使用,野戰正規軍統一列裝襄陽式改進型火槍。軍器廠近月晝夜趕工生產,一批批新槍陸續下發各個師部,產量依舊供不應求。新式槍械配套紙包定裝彈藥,只需撕開紙包,火藥與彈丸便可一併填入槍口,裝填流程較舊式隨州銃簡便許多。不少新兵在家鄉習慣使用舊銃,剛拿到新式槍械,依舊依照舊日固有習慣擺弄操作,一遍遍被教練兵糾正錯誤動作。足足操練半月時間,眾人的裝填手法才漸漸變得熟稔順暢。
兵員規模快速擴充,各類弊端也隨之滋生顯現。民兵體系潛藏已久的隱患,最先暴露在錢糧分發與權責管控層面。
鄖陽府馬家河莊,一名何姓民兵隊長統轄三處村落的民兵隊伍。春耕時節到來之前,政務司下發一批軍屬撫卹補貼糧,交由當地民兵隊代為向各家分發。何隊長私自扣下其中一成糧食,對外託辭民兵開展春季訓練同樣需要消耗糧米,出工勞作不該白白出力。莊戶裡面有膽子大的人上門質問理論,他反倒蠻橫宣稱這是隊內眾人議定的規矩,有本事儘管去往府衙告狀。那名莊戶當真長途趕赴府城,把狀紙遞交到鄖陽政務司。
政務司官吏即刻下鄉實地核查,查實何隊長私自剋扣糧食兩百餘斤。涉事之人當即被拿捕收押,剋扣下來的糧米盡數返還到受害各家。
黃州府另有一處莊子,魯姓民兵隊長夜裡帶隊執行村莊巡防,半路撞見一名趕夜路歸家的鄉民。他沒有核實緣由,無端判定對方形跡可疑,當街將人按倒在地,施以兩棍杖責。鄉民回到家中臥榻兩日,身體疼痛難以起身。家中親人前往莊上討要說法,莊內管事卻一味推諉,聲稱夜間巡防防務不歸鄉里管轄。這件事端最後同樣鬧到縣衙。經過核查,那名被責打的鄉民僅僅是去往鄰村,為身患重病的岳父送藥。魯隊長被收繳隨身兵器,革除民兵隊長的職務。
兩處地方案情上報流轉耗費不少時日,待到兩份案卷送至張守誠案頭之時,已是四月初十,距離徵兵令張貼出去恰為第八日。那個時候張守誠正與趙渡在政務司偏房之內,一同核對地方田畝清冊。他將兩份案卷從頭到尾通讀一遍,緩緩開口說道:“民兵乃是我們立足地方十分關鍵的根基,根基若是腐朽敗壞,整棵大樹便無從屹立。”
趙渡在一旁接話:“何隊長剋扣軍屬撫卹糧,根源在於貪婪;魯隊長擅自動用私刑毆打百姓,根源在於狂妄放肆。貪婪與狂妄,絕非僅僅一兩座莊子才發生的個別事端。若是不加以約束,這類歪風往後會在各地蔓延開來。”
張守誠深深認同這番判斷,當即吩咐錢書辦草擬徹查文告,下發到各個府縣。但凡核查落實民兵違紀事實確鑿者,應當革職便革職,應當懲處便懲處,不允許存在半分迴護遮掩。
經歷這兩樁惡性案子之後,訂立正式民兵管理條例的事務才正式提上日程。張守誠找來趙渡,囑託條文內容務必要清晰明瞭,民兵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嚴令禁止,逐條羅列清楚,不留模糊空間。趙渡從前在蘇州府衙當差,經手過舊時鄉勇團練的各類舊有規制,十分清楚這類地方武裝滋生積弊的根源所在。沒過幾日功夫,便擬寫出條例初稿。張守誠對著文稿逐字逐句刪改打磨,力求內容周密詳盡。等到林嶽從參軍司派遣的督查人員到位之後,這份民兵管理條例才正式頒行各府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