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例謄抄完成,張貼在各個村口木牌之上,由莊頭當眾向鄉民宣講解讀。告示前方圍攏大批百姓駐足觀看聆聽。條文寫明:民兵執行巡邏查訪事務,不允許私自施加刑罰,遇到涉案人犯,必須移交莊頭或者縣政務司處置;不得擅自向民間征斂糧草銀錢,隊伍一應開銷支出全部由政務司統一撥付;不允許藉著巡查的名義擅闖百姓家宅肆意翻搜。
有莊戶聽完宣講,在人群之中低聲讚歎,說這些條規定得十分妥當。也有人蹲在人群末尾暗自小聲嘀咕,這般規矩寫得好看,恐怕堅持不了幾日便會形同虛設。莊頭聽見這番議論,回過頭厲聲告誡眾人:“不許妄議政令。督查員已經駐紮在各縣之內,倘若真有人敢觸犯條例,自有國法依律處置。”
趙渡在條例末尾額外增補一條:百姓遭遇民兵違紀侵害,擁有直接舉報的權利。舉報不必經由民兵體系中轉,可以徑直遞交到縣政務司。
此條頒佈之後,前往縣衙遞交狀紙的百姓多出數起。有鄉民跋涉幾十裡崎嶇山路,只為狀告民兵隊長多收取自家半升豆子。縣政務司收到狀紙,全部登記在冊,不出三日,被多收的豆子便如數歸還,涉事民兵隊長也被傳喚到縣內訓誡。那名鄉民回鄉之後,逢人便向外講述,如今就算是半升豆子的冤屈,也會有人出面做主,世道確實要改換模樣。
林嶽抽調系統民兵骨幹,分派到各地民兵隊伍擔任督查員。督查員不插手地方民兵日常操練與巡邏任務,專職監察隊伍紀律。一人負責一片轄區,每滿三個月便輪換調防,不允許長久駐守一地,防止和鄉紳莊頭相互勾結。趙老根聽聞這樣一套安排,笑著評價,這相當於給地方民兵套上一副籠頭。
張守誠說道:“僅有籠頭尚且遠遠不足,還得有人牢牢攥緊韁繩。這些督查員,便是手握韁繩之人。”
著手抽調督查員的時候,張守誠與林嶽仔細盤算了現有人力缺口。系統民兵本身員額就十分有限,不少人已經出任莊頭、文書、倉管等職,各處實務位置本就人員滿配。抽調一批人手外出擔任督查,原先崗位空缺就必須有人填補。張守誠提出方案,先從守備訓練營選拔老兵臨時補上空缺崗位,等到後續系統民兵員額得到增補,再慢慢替換回來。林嶽一時也想不出更加妥當的處置辦法,只能應允這個方案。
站在一旁的趙渡緩緩開口說道:“民兵體系抽調出去一批辦事人手,民間各類政務難免會出現遲滯。辦事節奏慢一些,百姓尚且可以忍耐遷就;可若是官吏依仗權位肆意妄為,則絕對不能夠縱容姑息。”張守誠看向趙渡,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沒有再多言語。
陳小五接到入伍通知的時候,剛剛押運一車糧草從武昌城外返回營地。通知經由輜重營管帶轉交,說是參軍司下達點名調令,將他編入第二師新兵序列。陳小五雙手捧著通知反覆細看,紙上不少文字他都認不完整,唯獨“第二師”三個字認得真切。他向管帶詢問動身報到的時日,管帶告知後天,前往城南守備訓練營報到。
陳小五在輜重營已經待了將近一載時光。早在白河時期便追隨大軍,扛過草蓆帳篷,搬運過彈藥箱,擦拭過不計其數的官兵腰牌。白河鏖戰、武昌圍城,再到克復荊州,每一場戰事,他都在後方來回奔波勞碌。大規模戰事落幕之後,又跟隨運輸車隊往返四方轉運物資。驟然得知自己要調往野戰連隊,他心底反倒生出幾分忐忑不安。
報到前一日,老劉頭特地過來尋他。沒有走進營房內部,只站在輜重營營門之外,拄著那根棗木柺棍,朝著院內高聲喚了一聲小五。陳小五快步從營房跑出來。老劉頭從懷中掏出那本邊角卷皺的小簿子,遞到他手上。
陳小五伸手接過來,簿子紙張質地輕薄,封皮被摩挲得毛糙起邊。翻開書頁,紙上盡是歪歪扭扭書寫的字跡:人、丁、田、稅,還有槍、藥、陣、撤。一部分字他認得,一部分看著只覺眼熟,沒法完整讀出。
“拿好它,到了連隊裡面得空閒下來,就多認幾個字。”老劉頭認真叮囑。
陳小五合攏簿冊,揣進軍衣胸口的口袋,本子尺寸大小正合衣袋。安放妥當之後,又伸手在外按了按,確認不會掉落。
他往日在輜重營使用的乃是隨州銃,裝填演練過無數回,藥池應當傾倒多少火藥,通條需要夯實幾下,這些流程早已熟稔於心。只是他心裡明白,正規軍列裝的新式槍械全然不一樣。平日裡聽老兵閒談,新槍使用紙包彈藥,撕開之後火藥彈丸便可一同裝填,不必分開傾倒藥粉、塞入彈丸。他從來沒有親手實操過,只聽過旁人轉述描述。
臨行之前,輜重營管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去到野戰連隊好好出力效力,不要丟咱們輜重營的臉面。”
陳小五重重點頭。等到他走遠之後,管帶轉頭吩咐身邊文書:“他經手的差事,明日找人接手過來。”
第二天天剛破曉,陳小五動身前往城南訓練營。營門前方已經排起長長的佇列,全都是各個鄉縣徵調過來的新兵。他走到第二師對應的隊伍之中站定,前後環顧一圈,尋不到半個往日相識的舊人。沒過多久,數名兵士抬來長條木箱,開始依次分發槍械。輪到陳小五,他伸手接過一杆新槍。槍管之上鐫刻軍器廠的鋼印標記,槍托選用棗木打造而成。對比舊日隨州銃手感更為沉實,槍機的形制也要更大一圈。陳小五雙手穩穩捧著槍械,不敢隨意撥弄,安靜站在原地等候後續指令。
教練兵站在隊伍前排示範完整裝填步驟。陳小五跟隨著一同模仿,第一次撕扯紙包彈,撕得歪斜不齊,少許火藥灑落到地面。教練兵瞥了他一眼,沒有出聲斥責。陳小五低下頭,再取出一枚紙包彈。這一回撕扯乾脆利落,藥彈一併填入槍口,手持通條仔細向內壓實。
“尚可。”教練兵給出簡短評價。
陳小五沒有多做言語。長久在輜重營當差,他早已懂得什麼時候應當開口,什麼時候應當保持緘默。
隊伍列隊邁步踏入營門,陳小五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只見老劉頭站在訓練營外的路口位置,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衣,手中依舊拄著那根棗木柺棍。老劉頭抬起手朝他揮了揮。陳小五也抬起手臂做出回應,隨後轉過身體,邁步走入訓練營大門。
營內是大片開闊操場,地面鋪滿煤渣碎石,人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數名老兵立在操場側邊,手中捧著新兵花名冊。一聲號令響起:“第二師新兵,向左。”陳小五跟隨著人流向左側行進。新槍背在肩頭,槍口朝上。他的腳步算不上迅疾,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十分紮實。
當天夜裡,陳小五睡在新兵大通鋪。鋪位空間逼仄狹窄,稍微翻身,肩膀胳膊便會磕碰身旁同伍的兵士。幾番輾轉,始終難以入眠。他索性坐起身,自懷中摸出那本小簿子。營房沒有點燈,只有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進來,紙上只剩下一團團模糊墨痕,分辨不清筆畫。他也不勉強辨認文字,只是把簿子緊緊攥握在手心,片刻之後,重新揣回懷中,躺下身嘗試入眠。
第二日破曉時分吹響出操號令,陳小五的佇列身姿比起其餘新兵要出色不少。教官留意到他,將他調撥到第一列。這一列安置的全都是當初地方複核之時畫上圓圈標記的精銳新兵,陳小五也位列其中。他手裡的槍擦拭得比任何人都要光亮。昨夜就寢就擱在鋪位邊上,清早起身,又拿乾布細細打磨擦拭。擦槍的時候,腦海之中浮現出簿子裡面那個“槍”字。從前在鄉間社學裡面見過,左邊為木,右邊為倉。心底默默回想字形,手上擦拭動作不曾停頓半分。槍管表面的鋼印被打磨得熠熠生輝,在清晨陽光之下閃閃發亮。他不去思慮前路數不盡的變數,心底只篤定一件事:這杆槍將要伴隨自己征戰,務必要時時擦拭,保持完好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