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索倫精銳皆是雪原獵人出身，又披著多層鐵甲，槍彈難以快速擊倒，搏殺悍不畏死，出手狠辣，以少搏多依舊毫不怯場。白刃絞殺之間，湖北軍士兵手裡上了刺刀的長槍在狹小土壘空間施展不開，刺中對方鐵甲往往滑開失效，屢屢被對方貼身欺近。想要放倒一名重甲索倫，往往要兩三人合力糾纏劈砍，尋甲縫、頭頸等薄弱處下手。接連三名弟兄被短刀捅倒，一名老兵拼死撲上去抱住一名索倫兵，兩人在泥土之中翻滾廝打，最後同歸於盡。血肉飛濺，慘叫與金鐵撞擊之聲攪作一團。
陳小五直面那名射鵰手，兩柄刀刃反覆碰撞，虎口震得不斷滲血。旁邊又有兩名索倫兵繞側襲來，一名弟兄搶步擋在陳小五身前，胸膛被短刀狠狠扎穿，悶哼一聲重重栽倒。
付出陣亡十一人、重傷七人的慘重代價，這支突入坡頂的二十餘名索倫精銳才盡數被斬殺於此。那名射鵰手身中數刀，甲冑裂開數道大口，最終倒在血泊之內，長弓斷折，羽箭散落一地。
陣地上橫七豎八躺滿雙方屍體，泥土被血水浸透，踩上去溼滑黏腳。不少索倫屍身上彈痕密佈，卻依舊保留著搏鬥姿態，足見重甲給守軍帶來的巨大麻煩。活下來的人個個帶傷，不少人身上劃開深深的刀口，喘著粗氣，手臂止不住地發抖。
陳小五低頭看向手中戰刀，刀身之上舊傷疊上新的豁口。他拿衣袖胡亂擦拭刀面的血汙，血跡沒能擦淨，便乾脆將刀插回刀鞘。望著身旁滿身血汙、半數掛彩的弟兄，他嗓音沙啞，只吐出短短一句。
“沒事，接著守。”
陣地之上，聽不見哭泣之聲。三十多條漢子，臉上糊滿硝煙塵土，沒有一人發出半句哀嚎。那名犧牲在他身下的新兵，還有白刃拼殺倒下的十一名弟兄，被眾人安置在土壘後方，身上蓋上一件件舊號衣。陳小五強迫自己不再多看第二眼，他心裡清楚，只要多看一眼，繃緊的心神便會徹底垮掉。
清軍一波接一波猛攻，關外八旗身披重甲的決死之士數次迎著排槍組織衝鋒，不少人身帶數彈依舊衝到工事跟前，皆被陣地火力與白刃纏鬥硬生生擋回。索倫弓手傷亡過半，再也組織不起密集箭雨。直至夜色降臨，山下清軍攻勢才終於緩緩衰減，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屍體，狼狽退回歸營。
陳小五背靠著土壘頹然坐下，渾身筋骨如同散架一般。他開始清點連隊人數，戰前收攏之後尚有一百七十餘號人的連隊，幾番血戰下來，反覆核對兩遍，才敢確認——現下僅僅剩下三十一人。
一場惡戰，傷亡已然超過八成。
他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每一個活著的弟兄，心底翻湧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這些人，是周隊正交到他手上，也是他一路帶著從死人堆裡闖過來的弟兄。弟兄們的血，絕不能白白流淌。
這份戰報送到師部，孫石拿著紙面記錄，長久沉默不語。戰報上特地標註了那名索倫射鵰手，一名什長被一箭貫眼戰死的經過，寫明重甲索倫、關外八旗極難用火槍快速擊斃，抵擋側翼突襲一戰付出的巨大傷亡。
他不由得回想起數月之前的隨州之戰，彼時陳小五還僅僅只是一名隊副，臨危接手隊伍，帶著三十餘人拼死突圍。短短數月光陰，如今的陳小五，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死死守住整條防線最重要的一處陣地。額勒登保依仗的關外八旗重甲死士衝陣、索倫弓手的箭雨，還有那名百步奪命的射鵰手，所有壓箱底的手段，都沒能在這道土壁之上撕開缺口。
孫石提起筆鋒勁挺的毛筆，在戰報末尾落下一行批示。
“陳小五，報請擢升連副。”
寥寥數字，代表著又一次戰場越級提拔。從隊副到隊正，再到如今的連副，短短數月，陳小五每一次晉升，皆是拿屍山血海裡拼出來的功績換來。
放下毛筆，孫石看向身邊副官，緩緩開口：“這小子，天生便是塊將才的料子。”
副官默然不語，腦海之中浮現出陳小五腰間那把舊刀——那是周隊正遺留下來的佩刀。一把戰刀，傳承一份意志；一個後生，硬生生又撐起一支殘兵。湖北新軍這股悍不畏死的硬氣，便是這般，一代接一代接續傳承。
而盆地清軍營壘之內，夜色籠罩，額勒登保立於帳外，聽著部下回報衝鋒慘敗：關外八旗重甲精銳死傷慘重，派出的索倫小隊盡數覆滅，那名引以為傲的射鵰手也戰死坡頂，心中滿是憤懣與無力。
他心中清楚麾下兵馬的處境。綠營兵勇本就士氣低落，連日被困，缺糧少水，死傷慘重。就連寄託全部希望的重甲八旗與索倫死士，拼到最後依舊沒能衝破那道土壘。大舉強攻撞在那道土壁之上，損兵折將，連最倚重的射鵰手與索倫破陣小隊也折損殆盡。繼續強攻，士卒已經心生畏懼；固守原地，糧草耗光依舊是死路一條。兩萬大軍，已經走到窮途末路。他望著東側那道在夜色之中沉默矗立的緩坡陣地，心底生出一股無力感，那不是高山險隘，僅僅是泥土壘起來的工事，卻化作一道難以逾越的鐵壁。
他只能下令收兵休整，來日再做計較，可營中人心，已經再難收攏。
一夜緩緩流逝。
待到天光破曉，晨霧瀰漫整座盆地，數步之外便視物不清。孫石早早親自登上坡頂。
腳下遍地散落彈殼、碎裂土石，時不時便能踢到炮彈殘片、變形凹陷的鐵甲碎片、斷裂的弓身、散落的獸皮箭囊，還有兵士遺落的兵器甲件。他踏著狼藉的戰場緩步走到坡頂高處，靜靜眺望盆地下方的清軍營盤。
營盤之中一片死寂。聽不見號角，不見裊裊炊煙，連兵士咳嗽的聲響都寥寥無幾。僅僅一夜，清軍的衰敗已經寫在了營盤的每一處角落。能咬牙死戰的，已經拼到力竭；撐不住的，早已埋在了山坡之下。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孫石回過頭，便看見了陳小五。
少年滿身硝煙塵土，額角那一道被彈片擦出來的傷口已經結痂凝固，一道暗紅血痕從額角一直延伸到顴骨。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起皮，短短一夜，人彷彿消瘦一圈，好似驟然蒼老數歲。腰間那柄舊刀依舊佩戴著，刀鞘外殼又添數道磕碰的新痕跡。
孫石靜靜打量他許久，沒有開口大肆誇讚。腦海之中閃過隨州初見的畫面，那時陳小五隻是佇列裡毫不起眼的普通士卒。而今，就是這個年輕人，守住全師生死攸關的隘口，把一支殘連，從死亡邊緣一寸一寸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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