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盆地大戰過後的硝煙還沒有完全散盡。
中軍大帳定下的撫卹規制,經過書吏連夜抄錄謄寫,一份份加蓋印信的文書,陸續送往各師、各營。之前帳中商議出來的條條框框,不再只是案頭紙上的文字,要落到一戶戶普通人家身上。
錢糧田契的底子,全部歸政務司張守誠這邊掌管。他手上那本靛藍色封皮的賬冊,這幾日翻得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頻繁,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幾分。每一筆要發出去的銀兩,每一張要開具的軍田地契,每一份遺孤入學的憑證,都要經過政務司核對造冊,留好副本存檔,避免日後出現說不清的糾葛。
真正下鄉遞送東西的人,不從地方呼叫保甲鄉紳。李剛下過死命令,保甲經手,就免不了中間有人伸手揩油。各營自己挑人,要識字,性子踏實,手上沒有舊的劣跡,組成臨時的差事隊伍。銀錢、地契、文書,必須軍中的人親手交到家屬手裡,旁人不許代領。命令寫在文書最前面,但凡有人敢繞過這條規矩,不管是營裡的人,還是地方上的人,一律送交軍法處置。
只是全軍陣亡兩萬七千多人,遺屬散落在鄂北、豫南大片州縣,各營能夠挑出來識字牢靠計程車卒本就不多,人手格外吃緊。不少差事人員辦完一戶,便要馬不停蹄趕往下一處,連日奔走,少有歇息。
命令傳到野戰第四師第三連的時候,陳小五看完文書,沒有多做猶豫,直接向上稟報,要求自己帶隊出去跑。
周正的家就在襄陽西周家坳,離營地不算太遠。周正戰死之後,陳小五心裡一直記掛著那戶人家。老人家已經六十七,眼睛不好,兒子這一死,家裡便再沒有能撐事的男丁。旁人去送,陳小五心裡放不下,他想親自過去,把該給的東西交到老人手上,親口跟老人家說上幾句實在話。
營裡應允了他的請求。
出發之前,陳小五把東西一件件理清楚。十二兩撫卹銀,用油紙包了兩層,外面再用粗布裹緊;二十畝忠烈軍田的地契,上面寫明白永免賦稅徭役,政務司蓋了大紅印,一式兩份,一份留給家屬,一份帶回軍中歸檔;還有那一小塊從周正斷刃上銼下來的鐵屑,小小的一片,是周正留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物件。
一同隨行的還有兩名營裡挑出來計程車卒,都是第三連活著回來的老兵,認得周正,辦事也牢靠。三個人簡單收拾行裝,背上布包,天剛矇矇亮就離開了營地,往周家坳趕去。
路上多是鄉間土路,前幾天下過秋雨,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泥坑。三人一路趕路,很少說話。路上偶爾能遇見逃難的百姓,還有從戰場上退下來養傷的兵卒。路過一些村落,不少人家門口掛著白幡,都是家裡有子弟死在盆地那一場血戰。每見到一處,陳小五心裡就沉一分。仗打贏了,可碎掉的家庭到處都是。
晌午過後,三人才走到周家坳。
村子不大,房屋稀稀拉拉散在山腳下。向村口的老人打聽,很快找到周正家的土坯小院。院牆低矮,柴門虛掩,院子裡安安靜靜,聽不到什麼聲響。
陳小五走上前,輕輕推開柴門。
堂屋門檻邊坐著一個老婆婆,頭髮已經全白,雙目渾濁,看不清東西,手裡攥著一塊粗布,就坐在太陽底下慢慢搓線。聽見腳步聲,老人抬起頭,空洞的眼睛朝著門口的方向望過來。
“是誰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顫。
陳小五停下腳步,心裡堵得難受,走上前,放輕了聲音。
“老人家,我們是周正所在第三連的弟兄。”
聽見周正兩個字,老婆婆手上搓線的動作一下子停住。她身子微微發抖,雙手死死攥住膝蓋上的粗布,半天沒有出聲。
陳小五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隨行的兩名士卒站在院門口,沒有往裡擠。
“盆地那一仗,周正上陣殺敵,再也沒能回來。今天我們過來,把軍中該給的東西送過來。”
話說出口,院子裡靜得嚇人。過了好一陣子,老婆婆才慢慢咧開嘴,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不停往下淌。
“……我的兒。”
老人低聲唸叨,肩膀不停發抖。
陳小五沒有講什麼華麗的場面話,也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他把布包開啟,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老人伸手能夠摸到的地面上。
“這十二兩銀子,是周正的撫卹銀。這張是二十畝忠烈軍田的地契,官府定好,這片田地永遠不用交糧,不用出徭役,歸您家裡世代耕種。”
他又把那一小片刀刃鐵屑放到老人掌心。
“這是周正打仗用的戰刀上掉下來的碎片,我們帶回來,留給您做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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