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接到訊息,心情極其複雜。一方面,拿下同官,關中門戶洞開,南下大局又往前推進一大步,這是實打實的大功。另一方面,周進通敵一案,猶如一塊燙手的烙鐵,擺在他的面前。
周進是劉三的心腹,是舊部一派的重要人物。人證、密信俱全,通敵事實無可辯駁。
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壓抑。劉三見到密信,臉色煞白。他萬萬沒有想到周進行事如此魯莽,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也拖下水。
一眾舊部頭領紛紛上前,拼命為周進求情。百般狡辯,說周進只是一時糊塗,並非真心通敵,只是想騙取官軍情報,用的是詐敵之計,請求闖王從輕發落。
“闖王,周進跟隨您多年,苦勞甚多。若是就此處死,恐傷舊部之心。”
“是啊,張統領那邊固然受了委屈,可週進本意也是想要立功,只是計謀用錯了。”
顛倒黑白,把通敵叛國,說成是計謀失誤。
高迎祥坐在主位,眉頭緊鎖。
他心裡清清楚楚,周進就是私通敵人,想要借官軍之手削弱張亮。可是,劉三這一批舊部,是他起家的根本班底。若是重罰周進,等於狠狠敲打整個舊部集團,會傷老部下的感情。如今闖營數十萬大軍,大半掌握在舊部將領手中,他不敢過分逼迫。
可若是完全放過周進,那軍法就成了一張廢紙。張亮剛剛立下大破同官的大功,麾下數千將士浴血奮戰,卻差點被友軍出賣害死。若是通敵之人都可以逍遙法外,那以後誰還願意拼死打仗?
殺,得罪舊部;放,寒掉有功將士的心。高迎祥陷入兩難。
帳下爭論不休,吵作一團。高迎祥沉默許久,最終做出一個和宜君事件如出一轍的和稀泥裁決。
周進死罪免去,活罪難逃。杖責四十,革去官職,剝奪部曲,貶為普通士卒。不再執掌兵馬。但保住性命。
而對於背後慫恿的劉三,隻字不提,沒有半分追責。
一份處理文書,快馬送到同官張亮大營。
當看到這份裁決的時候,先鋒大營所有核心將領,心底一片冰涼。
通敵,乃是軍中第一重罪。險些害得整個先鋒部全軍覆沒,到頭來僅僅是打四十板子,剝奪官職,保住性命。幕後的劉三,安然無恙。
張虎一拳砸在桌案上,桌面上的茶杯哐當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荒唐!通敵都可以不死!往後誰還忌憚軍法!我們在前面拼命,人家在背後捅刀子,捅完刀子挨幾十板子就了事!這闖營,還有半分公道嗎!”
趙承武面色冷峻,一言不發,心底對闖營最後一點歸屬感徹底消散。沈硯默默收拾地上碎片,滿臉悲涼。
大帳之中,唯獨李自成異常平靜。他拿起那份處理文書,一字一句看完,隨後輕輕放在桌上。臉上沒有暴怒,沒有憤慨,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漠。
“主公,看見了。這就是闖營的真相。”李自成聲音低沉,“舊部犯法,可以重罪輕罰;我們有功,卻處處受猜忌。軍法,管得住無權無勢之人,管不住闖王身邊的親信舊部。指望高迎祥整頓營中積弊,已經全然不可能。”
“今日放過周進,明日還會有李進、王進。只要這套格局不變,背後捅刀的事情,會源源不斷。我們每向前走一步,不光要對抗外面的官軍,還要提防身後自己人的暗算。”
他的話語很輕,卻句句戳破現實。
張亮靜靜看著帳外同官城頭飄揚的闖字大旗,心中塵埃落定。
高迎祥這一次的裁決,徹底打碎了最後一絲幻想。
“傳令下去。周進依照闖王文書,接收處置。但周進原來那一千部曲,不許交還中軍。這些士兵很多隻是被主將裹挾,並沒有作惡。全部打散,編入我們的後備青壯之中。”
“沈硯,按照之前約定,上交一小部分府庫物資送往中軍。其餘全部秘密封存。蘇凌月,情報網加倍盯著後軍一舉一動。趙承武,全軍加強戒備,做好隨時應對突發變故的準備。李自成,繼續安撫同官百姓,收攏流民青壯,夯實我們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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