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滿身血汙，回來覆命，滿心不甘：“就差一步！若是沒有那批潰兵攪局，孫傳庭今日定然插翅難飛！”
“世間從無完美的戰事。”張亮緩緩說道，“孫傳庭雖逃，秦軍精銳遭受重創，短時間之內無力再次大舉來犯。只是商州依舊握在明軍手中，商洛的數千潰兵，已是心腹大患。”
探馬又報：潰兵退回山中之後，有一部分，已經前去投奔隱匿在大山深處的李自成。
亂石峪大戰落幕。
清點戰報，張亮部戰死負傷一千三百餘人；殲滅秦軍三千，繳獲大批兵器甲冑。孫傳庭收攏殘兵退回商州，緊閉城門，不再輕易出城野戰。陝南戰局，就此陷入僵持。
更叫人憂慮的訊息接踵而至。
商洛山中，那批趁亂劫掠的潰兵，大半投奔到李自成麾下。短短數日，李自成手下人馬，從最初的十八騎，驟然暴漲至四千餘眾。靠著潰兵帶來的人馬，他重新搭建起一支隊伍，在深山之中站穩腳跟。
蘇凌月派入山中的密探送來情報：李自成並沒有主動出擊，依舊紮根深山，收攏饑民潰卒，整訓部伍，靜觀陝南各方廝殺。他就如同潛伏在陰影裡的一頭猛獸，默默積蓄力量。
就在陝南局勢膠著之時，一封十萬火急的軍情自後方荊襄快馬遞至軍前。
革左五營眼見張亮主力被牽制在陝南，認為時機已到。馬守應聯合賀一龍，出動三萬大軍，大舉進犯南陽！南陽留守兵力有限，只能依託城池隘口死守，多處外圍鄉鎮被攻破劫掠。告急文書一封接著一封送來。
大帳之內，眾將見到這份急報，人人神色大變。
“革左五營果然背盟！”張虎勃然大怒，“末將請命，全軍即刻回師，殺回去教訓這群背信棄義之徒！”
趙承武眉頭緊鎖，冷靜分析眼前兩難局面：“如今我們處境極為微妙。孫傳庭退守商州，雖受重創，但依舊保有戰力；李自成在商洛收攏潰兵，勢力復起；後方南陽遭到革左五營猛攻。”
“若是全軍即刻撤回荊襄，武關這一座千辛萬苦打下來的天險，極有可能再度落入明軍之手，我們這一番北伐，大半成果付諸東流。若是留在這裡繼續僵持，南陽一旦陷落，我們的根基就要動搖。”
帳下陷入激烈爭論。一部分將領認為必須優先保全大本營，捨棄陝南，全軍南歸；另一部分人認為，武關來之不易，可以留下部分兵馬駐守，主力回援荊襄。
張亮沉默許久，腦海之中權衡得失。
他冒著巨大風險出兵北上，就是為了抓住潼關南原之後的歷史視窗，搶佔陝南豫西，改變未來被兩面夾擊的命運。可現實的枷鎖再一次狠狠壓到身上。後方革左五營的背叛，逼迫他必須做出取捨。
“武關不能丟。”張亮終於開口，“武關是進出陝南的門戶，一旦放棄，日後再想要打回來，將要付出數倍代價。”
“我作出安排：留四千精兵，交由可靠副將駐守武關，加固城防，堅守這座隘口。這支部隊不求主動攻城略地，只需要死死守住關城，監視商州明軍與商洛李自成的動向。糧草物資，由南陽向前轉運接濟。”
“其餘主力，即刻拔營，火速回師荊襄，救援南陽。”
這個決定，等於承認本次北伐的階段性受挫。耗費巨大代價，僅僅保住武關一處要點，商州、商洛、盧氏等地，無力繼續進取。歷史的慣性，依舊沉重如山。哪怕抓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依舊無法一口氣扭轉全域性。
眾將聽完命令，心中五味雜陳，卻也明白，這是當下最現實的抉擇。
張亮又寫下兩封書信。一封送往武關留守主將，嚴令：不可輕易出戰，固守待援，不可主動去挑釁商州明軍與李自成；另一封密信，派人送入商洛山中，交給李自成。信中點明：已經知曉他收攏潰兵之事，警告他不得率兵出商洛襲擾武關。如若越界，雙方立刻開戰。
做完全部部署，大軍收拾行囊傷兵，開始向南開拔。一萬餘北伐將士，踏著來時的古道，匆匆南返。
與此同時，後方襄陽。牛金星、沈硯正焦頭爛額。革左五營兵臨南陽之外，各處塢堡人心浮動；舊鄉紳借戰事不利大肆造謠，偽造的偽《荊襄安民報》四處流傳，蠱惑百姓。沈硯下令加倍印刷正版報紙，各地讀報人日夜在集市宣講，揭穿謠言，安定民心。蘇凌月率領暗探四處抓捕造謠、通敵的分子，維持後方秩序。
一紙紙報章，在風雨飄搖的荊襄大地上，盡力維繫著人心。可再高明的文治，終究擋不住刀兵的鋒芒。能不能守住家園，依舊要看前線將士的刀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