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襄援軍被山洪阻滯、五日方能抵達的訊息在營中傳開,一股沉重的壓抑感瞬間籠罩了全軍。原本盼著四日見援兵,現在硬生生又多了兩日,不少士卒攥著兵器的手都緊了緊。
陳默指尖按在地圖上汝州段被毀的官道,眉頭擰成死結:“山洪非人力可抗,眼下只能靠自己撐。馬世耀的增援小隊往西去了,希望能趕在黃得功總攻前進城。北面各營必須死釘住多爾袞,不能有半分鬆動。”
張亮立在土牆上望向南方,南郊南明營裡低沉的集結號角一聲接一聲飄過來——三更天快到了。
“傳令各營嚴加戒備,防清軍夜襲。”他聲音沉定,“火炮部隊調轉三分之一炮口,向南郊南明陣地襲射。不求重創,只打散他的集結陣型,延緩他的總攻節奏,給城內多爭取一刻鐘修補缺口。”
軍令一下,北岸陣地上十餘門火炮即刻轟鳴,炮彈劃破夜空砸向南郊,南明營中數頂帳篷起火,士卒一陣騷動。可黃得功並沒有被炮火干擾,他立在中軍旗下,望著前方開封城牆的輪廓,咬著牙揮下令旗:“不要亂!各部按原計劃列陣,三更一到,全力攻南門!”
數萬南明士卒藉著夜色掩護,扛著雲梯、抬著火藥桶往南門缺口湧。
南門城頭,周崇正帶著人趕修缺口——磚石混著泥土臨時壘起一道矮牆,民壯舉著火把照亮作業面,聽見城下黑壓壓的腳步聲和甲葉響,警鐘立刻被敲得震天響。
“敵兵上來了!守住缺口!”周崇拔出佩劍,嘶啞著嗓子喊。
箭矢如雨飛上城頭,南明士卒同時對城牆本體和炸開的缺口發起猛攻,熱油、滾木順著牆往下澆,火銃轟鳴不斷。一批人剛衝上矮牆,立刻被守軍拼死砍下去,鮮血順著磚石縫隙往下淌,缺口處屍體很快堆了厚厚一層。
就在廝殺最激烈的時候,西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短促的火銃聲。馬世耀帶著一千八百人在西門外匯上了三百清軍巡邏偏師,他沒戀戰,命三百闖軍老兵挺著刀衝在最前面,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衝著城頭高喊“開門”,城上守軍核驗清楚旗號,立刻開一道窄縫放他們進來。
入城後顧不得休整,馬世耀帶著人穿過街巷直奔南門,人還沒到缺口就扯著嗓子喊:“周將軍!援軍到了!”
城頭上早已筋疲力盡的守軍聽見這聲喊,士氣猛地一振。馬世耀提著大刀衝上缺口左翼,他麾下那些闖軍老兵都是身經百戰的悍卒,衝上牆頭就把剛爬上來的南明兵劈了下去,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硬生生又穩住了。
後方的黃得功看見城上突然多出生力軍,心中大驚,立刻下令再投入兩千預備隊猛攻。可南明軍一波接一波衝上去,都被周崇、馬世耀聯手打退,廝殺從三更一直打到天快亮,城下屍骸堆得幾乎和矮牆齊平。
黃得功立馬土崗上,望著滿地死傷計程車卒,心裡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疲憊。他帳下部將也都打紅了眼,紛紛勸:“將軍,傷亡太重了,弟兄們熬了一夜,不如暫且收兵休整,天亮再攻。”
他抬頭望了一眼北面清軍大營連綿的篝火,又望了一眼城頭浴血死戰的守軍,終是長嘆一聲,揮手鳴金收兵。淒厲的金聲響起,南明軍潮水般退了下去,南門的廝殺暫時停歇。
城頭上週崇和馬世耀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氣,兩人身上都添了新傷,清點人數——一夜惡戰,又折損四百多人,矮牆多處被打塌,彈藥消耗近半。士兵和民壯連口氣都不敢多喘,立刻藉著拂曉前的微光搬運磚石搶修缺口,城內的官吏也開始挨家挨戶徵調青壯上城協防。
北面曠野上,多爾袞靜聽著南面一夜的廝殺聲,諸將請命夜襲明軍陣地,他緩緩搖頭:“張亮夜間防備森嚴,貿然夜襲只會折兵。我們只要牢牢咬住他主力就行,等黃得功破城,他自然潰敗。”
可天剛矇矇亮,西面的斥候就帶來了驚人的訊息:
阿濟格從鞏縣渡過黃河,率一萬二千精兵星夜兼程往東趕,目標正是開封西面!
中軍帳裡瞬間一片譁然。原本北面就被多爾袞七萬多大軍死死咬住,西面再來一萬二千生力軍,等阿濟格趕到,明軍就要面臨南北西三路合圍,插翅難飛。
“不能從北線抽兵,一抽多爾袞立刻就會壓上來。”張亮盯著地圖上鞏縣到開封的官道,指尖重重落在沿途幾處塢堡標記上,“傳令豫西各處鄉勇團練,立刻毀橋樑、堵山道、襲糧道,不惜一切遲滯阿濟格行軍。再派周晟領兩千騎兵西出,不要和他主力硬拼,遊而擊之,專打他的糧隊和落單散兵,能拖一日是一日。”
兩千騎兵立刻連夜啟程,快馬同時發往豫西各堡。
陳默望著地圖,聲音沉重:“鄉勇加兩千騎兵,只能拖慢他,攔不住一萬二主力,最多拖三日。荊襄援軍要五日才到,中間這兩日缺口……是死關。”
“派說客去黃得功營中。”張亮沉聲道,“找個膽識過人的文士,曉以民族大義,告訴他滿清才是共同的敵人,只要他按兵不動三日,破城之危可解,將來他若歸正,我絕不追究今日之事。”
一名膽識過人的年輕文士立刻領命,換了百姓衣衫,趁著拂曉薄霧摸出陣地往南明大營去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阿濟格被拖住,等黃得功鬆動,等荊襄援軍。
天光大亮的時候,北面清營裡突然號角齊鳴,鼓聲震天——多爾袞沒有等黃得功破城,他集結了所有能戰之兵,對明軍北線陣地發起了新一輪大規模總攻。炮彈呼嘯著砸在明軍土牆上,步兵、騎兵黑壓壓往陣前壓過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兩名斥候一南一西瘋了似的衝進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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