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電話接通的時候，翁敏貞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畢竟過去了西天。大哥大嫂氣歸氣，總不至於真的驚動老太太。可那頭傳來的是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她己經很多年沒有聽說過的、不緊不慢的冷。
“是我！”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劈在翁敏貞的頭頂，炸的她腦仁都跟著緊縮。抓著話筒的手更是下意識的用力，聲音裡那點虛浮的僥倖像被針戳破的氣球，簌簌往下落：“MA媽——”
電話那頭的鹿家祖母連眼皮都沒有挑動一下，就那樣坐在沙發旁邊。沒有寒暄，也沒有應這聲稱呼：“翁敏貞，我們有十多年沒見過了吧？只是沒想到你，進門二十多年，還是隻會扒窩。”
扒窩？翁敏貞的臉白了一層，聲音又急又委屈地往外湧：“媽，我沒，慈深這件事情上，我真的沒有壞心眼。”
“也就鹿兆巖那個小廢物信你哄。”鹿家祖母的聲音沒有起伏，就像她年輕時能在戰火中抓緊筆那樣的縱容與淡定，“你也別在我面前唱，我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告訴你，鹿家小輩的事情你管不著，你要管就管好你自己生的，別把你那狹隘的心胸拿來霍霍鹿家。從此以後，你們西房單獨成一脈。”
翁敏貞的呼吸一下子亂了，單獨成一脈，等同於被踢出鹿家大家庭。她頓時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帶著被逼到牆角後的不顧一切：“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鹿家經不住你霍霍。”
翁敏貞臉上由白轉紅，那口氣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我沒有，我只是誤判了一件事情，怎麼就成了十惡不赦。”
鹿家祖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依舊那樣平穩，穩得不像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更像她年輕時踩過的焦土，書寫的戰報，任何情緒不影響判斷：“翁敏貞，你該慶幸還沒有造成絕對的破壞，否則就不是劃清界限。”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從聽筒裡湧出來，一聲接一聲，像什麼閥門被徹底關上之後剩下的迴響。翁敏貞還舉著話筒，整個人僵在原處，嘴唇張著，像是還有話要說，卻再也沒有了出口。
一個小時後。
鹿兆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同樣接到了鹿家祖母的電話。電話裡那頭的聲音傳來，他己經屏住呼吸，母親很少給他打電話。這些年都是大哥維持著西房和睦的景象，與他經常通電話，二哥三哥偶爾與他聯絡。
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大哥上次說如實告知父母后。
這個電話還是到了他辦公室，他無比清楚什麼事情，也清楚母親的電話肯定是先去了家裡。
作為戰火年代裡活著回來的戰地記者，母親比父親更重規則，方就是方圓不了。母親不喜歡他媳婦，整個鹿家都知道。
同樣的通知，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語氣，鹿家祖母在電話裡又對著小兒子說了遍，從此以後，你們西房單獨成一脈，不參與鹿家任何家庭會議，同樣西房的小輩，鹿家也不參與人生規劃。
“媽，敏貞她只是一時糊塗，她己經知道錯了，您可以把我和他剔除，但三個孩子也是您親孫子。”鹿兆巖年近五十，從不脆弱，可聽著母親把他三個孩子也剔除，聲音悲愴了幾分。
“鹿兆巖，”鹿家祖母連名帶姓的叫著小兒子，“你要清楚，祖輩也好，叔伯也罷，都只是協助，你們做父母的不為孩子做長遠打算，純靠家族託舉？”
“媽——”
鹿家祖母在這句媽後，沉默了幾秒：“有些事情，我本不欲與你翻，可你剛才那句話說的實在敷衍。你說她只是一時糊塗？你們西房走到今天，不止她的糊塗，還有你的不作為。”
“1952年，你說結婚，我跑遍了整個縣城，拼出來一件紅棉襖。可結婚那天，她穿著一件補丁套補丁的黑褂子進的門，那件紅棉襖二個月後，穿在她弟媳婦進門那天。”
“1953年，她懷了第一個孩子，你父親託人，甚至把他那塊老懷錶都賣了，給你們弄了二十斤細糧和三塊老棉布。她說她身體好，把東西都給了孃家弟媳婦，說她弟媳婦懷著翁家孩子辛苦。”
“1954年，慈滔衣服不夠穿，你二嫂把自己孩子的兩套棉襖均出來一套寄給你們。鹿兆巖，你告訴我那套棉襖最後穿在誰身上？”
“後來的一樁樁一件件，你還需要我細說嗎？鹿兆巖，我們就來說最近一件事情，慈深結婚，你們給了一千，這筆錢是你們家的嗎？你們結婚二十多年了，家底有一千嗎？那筆錢是你爸偷偷給你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不是要管你們小家庭的事情，你們有多少錢，給了誰，我都無權過問。但是，我們全兒子的面子，家族的禮數，對孫輩的疼愛——這些，你說，這只是一時糊塗？鹿兆巖，你小時候養在你大嫂身邊多少年？”
“不說起你大嫂，我都忘了一件事情，你們結婚時，你大嫂給了你們七十元作為小家安置費，那筆錢呢？你現在來說，你兒子是我親孫子，難道不是你親兒子？你媳婦把屬於你們自己小家，屬於你兒子們的，都搬回翁家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你兒子在你們家的位置比得過翁家後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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