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鳶心中審度，自己最初那句話應該是猜對了。
而蘇梅雪眼中也沒有久別重逢的熱切，像是打量一件許久沒見的衣服，看它有沒有褪色、有沒有破損——
謝西年走在最後面，卻讓人很難不注意到他。
不是因為他高，也不是因為他有什麼誇張的動作，而是因為他的目光。那目光從出站口就開始搜尋，越過人群的縫隙，越過別人的肩膀和頭頂，像一匹被鬆開韁繩的馬，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他長得好看。那種好看不是一眼就能命名的。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輪廓，單獨看都不算驚豔，放在一起卻像一首曲子，每一個音符都踩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最讓人拿不準的是他的氣質，偏中性的長相配上軍裝，本該有一種矛盾的張力，可在他身上，一切都剛剛好，乾淨得不像是從這塵世里長出來的，眉目間甚至有幾分雌雄莫辨的美感，像舊畫裡走下來的人。
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原本清冷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個人。
他看見了謝子鳶，笑了，那笑容不是禮貌的、節制的、恰到好處的……
從嘴角開始，一路蔓延到眼睛裡，蔓延到眉梢，蔓延到整張臉的每一寸皮膚上。像冬天的第一縷陽光打在冰面上，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每一條紋路里都淌著光的碎屑。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偏中性的臉忽然有了溫度，有了顏色，有了讓人移不開眼的生命力。
“子鳶。”
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站臺上，那兩個字像被人捧在手心裡遞過來的，穩穩地落進謝子鳶耳朵裡。
然後他動了。不是走，是近乎小跑地穿過人群。他的軍裝在風中微微揚起下襬，他的步伐不再是從容的、穩重的、帶著軍人剋制的。
他甚至差點被誰的行李絆了一下，身體晃了晃，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個頭，微微低著頭看她，撥出的氣息還沒喘勻。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像是捨不得移開。
他的手抬起來，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像是想碰碰她的臉，又像是想揉揉她的頭髮，最後只是輕輕落在她的肩頭，像落下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
“受傷都好了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那一刻，謝學真站在幾步之外，眉目不動。蘇梅雪的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到繼子身上，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消失了。
鹿慈深沒有看謝西年，而是看著謝子鳶。
謝子鳶眨了眨眼，那雙狐狸眼裡沒有親人相見的激動，只有一種陌生的、困惑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茫然。
她不認識他。
謝西年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指尖微微發顫。
風吹過站臺，把他眼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落下的光吹散了。
鹿慈深在一旁解釋，說她現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連人也不記得，讓他們別見怪！謝子鳶在他的介紹下，一一喊了人，然後跟在他身旁，全然一副‘我和你們不熟，我和你們沒話說’的姿態。
回程的車裡，氣氛像梅雨季節的天，寧靜又壓抑的掛在每個人的身上。
謝學真坐在副駕駛，偶爾開口問鹿慈深幾句，多是些部隊上的事情。
鹿慈深一一答了，聲音平穩，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答完一句，車裡便安靜幾秒，只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和窗外的風噪。
謝子鳶靠窗，中間坐著蘇梅雪，將這繼兄妹兩人隔開。
謝西年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緊。偶爾側過頭，目光落在謝子鳶身上，停一瞬，又收回去，像怕驚動什麼。他的肩膀是繃著的，從上車開始就沒有靠過椅背，像一根被拉滿的弦，隨時會斷，卻遲遲沒有斷。
謝子鳶目光落在車窗外。五月的田野從車窗外掠過，成片的麥田、成排的楊樹、偶爾幾間紅磚瓦房，在她的狐狸眼裡映出來，又滑過去。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數窗外飛過的鳥，數到第幾只，自己也不記得。因為她閉上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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