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微蒙，繁星點點，七月的夜風隨著時間一點一點褪去燥熱，生出不多的涼爽來。鹿家的院落空空，角落原本的棗樹只剩下樹樁，聽說是招了上一任政委顧青之未婚妻的不喜，伐掉了！
謝子鳶有些眼饞地望向隔壁曲家院裡的棗樹，早己開花如今結果，說是等到九月就可摘。其實曲家的院落裡惹她眼熱的有很多，那幾只大母雞每天都會下蛋。還有牆角的小蔥，綠油油的，可悅目可食用，甚是美哉。
鹿慈深洗完澡出來，見她站在門口還沒回房間，上前幾步：“明天早上六點出發去師部，早點睡。”
謝子鳶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而是抬手指向樹樁那裡。語氣裡沒有客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皇兒，在那種荔枝樹。”荔枝罐頭好吃，在津海太稀缺了，再說鮮荔枝才是甜潤到心坎裡的佳果。
鹿慈深用乾毛巾擦拭著頭髮，因為短，倒也不費什麼時間，這會兒毛巾拿在手中，人己經站在她旁邊：“這兒的氣候種不成，石榴樹倒是可以，棗樹也行。”
謝子鳶目光緩緩垂下，那幾許失望像夜色裡最後一縷熱氣，散得不甘不願。她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喉嚨裡卻沒擠出聲音來。因睡意先湧了上來，眼皮沉沉的。她低下頭，狐狸眼眯成兩道縫，從唇間輕輕逸出一聲綿軟的“哈——”像把最後的精氣神都吐了出去，整個人便軟了下來。
“那就種石榴樹。”棗樹大家有，種個石榴與眾不同，還能換著食，轉身時，困頓的腦海裡想起中午的事情，“皇兒，那個不睡一起真的犯法嗎？”
鹿慈深站在她身側，垂眸看著她的發頂，夜風把他的話吹得清清淡淡的：“不犯法，最多被叫去問幾句話，放心，沒事。”
謝子鳶困得腦袋一點一點：“我就知道是那蕭主任嚇唬我，哪有不睡一起犯法的。我去歇息了，皇兒你也早點休息。”
院牆外傳來幾聲零星的鳥叫，又安靜下去。曲家院子裡的棗樹影影綽綽，月光把枝葉的形狀印在地上，風一過，碎成幾片。
七月的風裹著燥熱，從靶場的曠野上席捲而過，把遠處楊樹的葉子吹得翻白。地表的熱氣像透明的波浪，一層一層地往上卷，把百米外的靶標蒸得微微發顫。
186師年度射擊比武，就在這樣的天氣里拉開了帷幕。
靶場設在師部以東三公里處，是一片平整的開闊地。北面是一道矮坡，坡上種著兩排白楊，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多少陰涼。南面用石灰畫了射擊地線，白線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像一道橫亙在土地上的界碑。再往前，是一字排開的十個靶位，每個靶位對應一面胸環靶，靶心用紅漆畫了圈，遠遠看去，像一隻只瞪圓的眼睛。
早晨七點剛過，各單位的車就到了。吉普車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進來，揚起一路黃塵。參賽戰士從車廂裡跳下來，落地時硬鞋底踩出沉悶的聲響，整隊、報數、帶開，一切按部就班，像擰緊發條的鐘。
“687團應到兩名，實到兩名！”
“688團應到兩名，實到兩名！”
“689團……”
報數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靶場上回蕩。
參賽的十一個單位，加上師部機關派出的兩名幹部，共計二十西名選手。檢錄處的桌子前排起了隊，每人都領到一張號碼布，白底紅字，別在左胸。有人把號碼布端端正正地別好，有人隨手往兜裡一揣，等檢查時再掏出來。
謝子鳶站在688團的佇列裡，低著頭，正研究手裡那張號碼布。她把布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抬起頭去看旁邊趙鐵軍的，此次比賽十一個單位，均是一名幹部一名戰士。趙鐵軍的號碼是“08”，她的是“09”。
“趙同志，這數字是按什麼排的？”來時的路上孫和通與她說了，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趙鐵軍。因為他作為股長不能每個環節都跟著。
趙鐵軍正蹲在地上檢查槍械，抬頭友善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按報名順序，別管那些。槍再看一遍，保險、復進簧、彈匣——師部發的子彈，和咱們自己用的批次不一樣，你得適應一下。”
謝子鳶“哦”了一聲，蹲下來，把槍托抵在肩上，閉上一隻眼，透過準星往靶標的方向瞄了瞄。
趙鐵軍沒再說話，孫股長可是再三叮囑，謝幹事腦子受傷，很多事情記不住，讓他務必看牢了，就算去洗手間，也得送到門口，千萬別讓她走丟了。
186師家屬院三號樓。
一位身著軍裝的男人，正大步往回走。他生的濃眉朗目，眉骨高聳如峰，眼尾微微下壓透著痞氣。鼻樑挺拔，唇形飽滿，下頜線條鋒利硬朗。身姿矯健，肩背寬闊，渾身上下散發著野性難馴的雄性張力。
單他那一九零的身高，就足矣讓人側目。
他便是師部第一副師長傅津南，正提著早餐往回趕，只要他在師部，那便是日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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