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軍家屬院謝家，樓上樓下兩個書房，夫妻兩人一人一個。蘇梅雪在樓下書房，原本處理檔案的她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在門口來回了兩遍，第三次停在門口時，她放下筆，首起腰坐姿端正：“進來。”家裡五個人，做家務的同志每天做完晚飯後就離開，謝學真軍部事務並不輕鬆，偶爾回來早一些。謝西年住自己分到的房子，偶爾回來吃頓飯。除了那三個人，那只有小女兒謝西月。
謝西月在門口閉上眼深呼吸，開門時睜開眼。還沒有看見裡面的人，她臉上己經砌著微笑，那對梨渦像盛開的杏花，狐狸眼彎成月牙。
“媽~”聲音是一貫的軟。
蘇梅雪那雙狐狸眼裡，是日常的冷淡：“什麼事？”
謝西月抿了抿唇，那對梨渦更深了。剛對視上的目光，像連線上高壓電，能把人瞬間電亡。月牙低垂避開，雙手捏著衣角：“媽，我，下午去老宅了，聽見姑姑和奶奶在說，說姐姐——”她又抬起頭去看媽媽，想看媽媽聽到姐姐的訊息，神色是不是會變。
蘇梅雪依然那樣坐著，像一座雕像，不會為任何事情而有所變化，只是眼皮下垂又掀起。
“說姐姐和姐夫是假結婚，是你安排的，就是為了讓姐姐不用嫁入裴家。”謝西月聲音不自覺中低了下去，“姑姑得到訊息，姐姐和姐夫分房睡的。奶奶讓姑姑儘快把事情弄清楚，還說，說裴家奶奶就喜歡姐姐……”後面的話，她不敢再說下去，因為媽媽的臉色沉了下去。謝家不想得罪裴家，甚至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喜歡？蘇梅雪在心裡冷笑。當初謝傢俬下，說謝西藍去世留下一個沒媽的奶娃娃可憐，哄著謝子鳶去看嗷嗷待哺的外甥女。若沒有那些頻繁的進出裴家，裴家奶奶又怎麼記得住這樣一個小輩？
幸而那年謝子鳶才十七，不然在她毫不知情下，早就把她女兒填進去了。
那裴燕凜的確年輕有為，無論是容貌還是家世和能力，無一不出眾。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謝西藍嫁過去一年多就鬱鬱而終了。
“沒事少去老宅，讓你爸那邊，儘快給你落實入伍報名。”蘇梅雪說完這句話，抬了下手，示意小女兒出去。
謝西月慢慢轉身，剛邁出兩步，又回頭看向坐在那書桌前的媽媽：“媽，堂姐夫結婚了，姐姐就能回來，是嗎？”
“大人的事情，你別管，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入伍的事情落實下來。”蘇梅雪目光從小女兒身上收回，放在攤開的檔案上。謝學真說讓謝西月入伍那日，她就知道，親爸終歸是親爸。哪有親爸會願意把自己親閨女送去給人填房？！她也知道自己賭對了，她越是不顧謝西月，謝學真就越上心，也想著把謝西月結婚的法定年齡從十八變成二十二。
謝西月離開書房後，站在窗邊。雲江的夜風是從西邊來的，它不像北方那樣乾燥凌厲，也不像江南那樣溼黏纏綿。它是軟的，綿的，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像被水洗過的絲綢，拂在臉上不冷不熱。
她伸出手，什麼也抓不住。風從她的指間穿過去，繞過她的手腕，把她袖口的衣料輕輕吹起一角。
她想起以前姐姐和哥哥更喜歡在院子裡乘涼。哥哥現在不愛回來，姐姐回不來——堂姐夫結婚了，姐姐就能回來了，她知道的。
一個膽大又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躍起，要是她嫁給堂姐夫，是不是就解決了所有問題？謝家和裴家還是姻親，姐姐也能回來，媽媽也不用擔驚受怕，爸爸也不用得罪整個謝家……
好像，的確是個好辦法！
688團。
日子在謝子鳶的期盼中一天一天慢慢爬過去。她在鹿慈深給她的日曆上，給七月二十日圈了起來，明天就是週日了，後天能見到長姐了。
一位警衛員衝到政治處，原本找蕭主任，聽聞蕭景宗去開會了，立即掉頭找齊博瀚：“齊副主任，曲嫂子讓人來報，家屬院裡又打架了，動了菜刀。”
齊博瀚聽聞動了菜刀，也急切了起來：“人受傷了嗎？”他起身的同時，拍了拍謝子鳶的椅後背，讓她跟上。
謝子鳶己經習慣了，蕭主任在，她跟著蕭主任。蕭主任不在就把她轉移給齊副主任，反正她的任務就是跟著。她現在早上出操不是跑步就是負重跑步，上午是相對輕鬆的時候，下午不是考試就是做功課——
“用掃把擋了，人沒受傷。”警衛員大步帶路，說著情況。
是二營教導員屈永長的媳婦郝夏雲和大姑姐屈雙霞，具體為什麼動手還不清楚，可左右鄰居聽見他們家從早上偶爾傳來幾句爭吵，到十點半大吵大鬧了起來，又是孩子哭聲，又是大人尖叫聲……
營職樓在家屬院中間，是兩層聯排房，每一戶都是一室一廳一廚，衛生間是公用的。此刻，靠東最倒數第二間樓下那戶門前圍了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像炸了窩的麻雀。
“讓一讓，讓一讓——”齊博瀚撥開人群，謝子鳶跟在他身後，狐狸眼西處張望。
門前，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年輕女人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女娃娃，女娃娃光著兩條腿，褲子脫在一旁，屁股蛋上幾道紅印子，正抽抽噎噎地哭。那年輕女人眼睛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看樣子是哭過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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