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南軍區家屬院。
秋風漫步,京南半個城市的梧桐都在清點家當,樹葉嘩啦嘩啦的配合報數。空氣裡裹挾著金桂的香甜氣息,傍晚納涼,總有不少人偷偷摘取一口袋的金色小蝴蝶,將他們埋在自家的糖缸裡,留住歲歲年年,看似相同卻不同的滋味。
鹿母用玻璃罐一層白糖一層金桂的蓋起來,裝著裝著嘆了口氣。
“爸,我媽這是怎麼了?”文淑南趁著傍晚,騎著二八大杠一路過來。鹿慈淮單位提前發了十個中秋月餅,這是稀罕東西,雖說軍區也少不了這些,可畢竟他們發的早,於是拆開,孃家、公婆、自己和丈夫兩個弟弟家各兩個。
鹿兆巍放下手中的茶缸,搖了搖頭,略帶感嘆:“想人呢!”結婚三十多年了,還是頭一次見她做糖桂花,以前他說在誰家吃到了糖桂花,她都要瞥他一眼說“一身汗味,吃桂花也蓋不住”。現在不一樣了,看見別人摘,她也去偷著摘。他說政委媳婦帶頭摘影響不好,她說那你把政委媳婦槍斃了唄。聽聽,這是什麼話?
文淑南立即心領神會,笑著走過去:“媽,我剛才去孩子外公外婆家送月餅,遇見我弟媳婦了,她說他們食品廠這個季度的勞模發一袋雲片糕,讓我給弟妹寄去。你這糖桂花要一道寄去嗎?”上次婆母和慈淮回來,帶了不少東西,津海的麻花和酒,傅家兒媳婦給的臘味,就連弟妹孃家帶去的火腿都給帶來京南了。婆婆給她們三個兒媳婦的孃家也分了一份,原以為是婆婆客氣。婆婆說是老西兩口子的意思,猜到他們帶去的東西有一部分出自嫂子們孃家。
“你弟媳婦也有孩子——”鹿母心裡盤算著,大兒媳說的是,京南雲片糕有名氣,自己得去想辦法。但不能要文家的,他們家裡孩子也多,好不容易分到一袋。
文淑南沒讓婆婆把話說完:“媽,這人情呢不還,我弟媳婦該睡不著了,好不容易知道弟妹喜歡吃甜食,得了份剛好表表心意嘛!上次割了火腿又給了臘豬肝還有好幾根大麻花,另外那瓶酒,哪樣不值她那袋雲片糕,要是不給她寄,反而讓她多心想著是不是嫌棄。”
“你這孩子,哪能這樣算賬,一個工人三個月時間,月月產能第一,才得一袋。”鹿母明白大兒媳故意那樣說,好讓她接受。可這話還是要說清楚的,也好讓兒媳婦知道,她明白這份情義。
“媽,那我過兩天就去寄了,原本打算明天寄。老三媳婦讓我再等等,說她織了件毛衣,天熱手汗多,得洗洗晾乾一起寄去。”
“難得你們一個個都通情達理,也沒有因為我惦記老西媳婦心裡不舒服。”鹿母知道自己偏心了,可誰讓小兒媳那一口一個媽,叫的軟乎乎的,吃東西還往她嘴裡塞——
文淑南嘴咧的更大了,眼中的笑意更是明顯:“聽慈淮說,老西媳婦特別可愛,像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原本還不信,可見婆婆回來才幾天就心不在焉的樣子,大概自家男人說的八九不離十。那麼可愛的兒媳婦誰不喜歡,她以後要是有個可愛兒媳婦,她也喜歡,“媽,您就放心,我們仨又不蠢,孩子小時候誰幫我們搭手的?票不夠用誰貼我們的?您和爸那麼多年單位分的東西給誰啦?總不能平時好處都讓我們佔了,我們還不允許你疼疼弟妹啊?!”
鹿兆巍坐在旁邊的藤椅上,目光落在散開的報紙上,兩耳卻是聽著婆媳的話。鹿家別的沒有,家和那是誰也否定不了的。不像隔壁傅家,一家子外人,鬧得雞飛狗跳,親兒子在外,老傅自己也不回家,好好的自己家,變成蛇鼠窩了。以前他倒也不去過多關注,只是偶爾和老傅那麼隨口說說,讓家裡別那樣鬧,大院裡都看著呢。現在他倒是關注多了,畢竟老傅家那個兒媳婦是小兒媳的乾姐姐嘛。可不能被外人扒了家。
186師。
豆酥糖寄到的那天,是謝子鳶週一去師部的日子。
鹿慈深太清楚她的性格,長姐至上。於是在傍晚接她的時候,將豆酥糖分出兩包帶去了師部。
窗外的知了叫的撕心裂肺,剛好掩蓋了肚子唱空城計的聲音。時語安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抬眼望著對面啃食玉米的謝子鳶,她現在成了這保衛科人人投餵的小松鼠,大夥都知道她能吃。
只是把時語安看著更餓了,孕期最後一個月,為了防止胎兒過大難產。嚴格按照傅津南和醫生的要求,一日三頓不能加餐,甜食全誡。
當鹿慈深將兩包豆酥糖放在她面前時,她第一時間看向辦公室的門,確保傅津南沒來。
謝子鳶還沒來得及看清那豆酥糖的包裝樣子,就看見長姐把東西塞入抽屜裡藏起來了。她轉動著狐狸眼,手中握著鮮玉米棒,有點兒老,嚼的腮幫子酸,但越嚼越甜。是長姐偵察股預審幹事單華清給的,本不想接,可那人生的秀氣,看著就讓人不好意思拒絕。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粗獷的食用方式,別有一番滋味。
“回家了!”鹿慈深伸出手。
狐疑的黑眸在時語安臉上掃過,轉而看向鹿慈深,握了上去——
兩人在門口遇見傅津南,簡單打了招呼就離開了。
辦公室裡,時語安聽著腳步聲,慢慢起身,臉色依舊,只是那雙狹長的鳳眸沒在來人的臉上落下,而是避開了些:“我餓了!”
想當初剛懷孕,他半夜都要把她扶起來喝杯牛奶,一天吃好幾頓,說是要需要營養;後來聽聞112師陸政委的媳婦胎大難產,他又掐著不給她吃飽,把她餓的連體面都顧不上了;幸而後來他去醫院詢問醫生,給了最後一個月控制飲食的指點。時語安太清楚傅津南這人的執行力,最後一個月控制飲食,他那雙眼睛就盯著她,不許她偷吃。雖然三餐照舊,可這孕晚期實在太餓了,東西吃下去兩個小時,飢餓感就席捲上來——
“媳婦兒,你是不是——”傅津南目光像巡邏的狼犬一樣西處掃視著,連她嘴角也沒有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