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厚跟了過去:“周副主任,工人們也是太氣憤了,攔不住啊!你看這?”他揮著手往下壓,“同志們,冷靜,這是革委會的周副主任,一定會為張小梅討個滿意的答覆,大家先冷靜,不想回去就在這裡,但不許鬧事。”
蕭景宗隔著謝子鳶,與童文華對視了眼,兩人均面無表情,又似乎在確定自己的猜測,同時回過頭去看門口的周光霽和楊德厚。
“主任,你們發現了什麼?”謝子鳶左看看右看看,確定他們肯定是發現了什麼。
這時周光霽回頭,老遠就對著蕭景宗開口:“蕭主任,你看看這個情況,你們是人民子弟兵,不能讓老百姓寒心。眼下抓生產,咱們都要固權大局,廠方第二個要求,我讓他們也退個步,你看成不成?”
童文華壓低聲音替蕭景宗回答謝子鳶那個問題:“橫幅上寫著蠹蟲,工人口號喊著蛀蟲。”
蕭景宗目光迎上週光霽,態度沒有任何軟化:“周副主任,廠方己經說了情況和要求,是不是輪到我們開口說說情況?”
周光霽略顯尷尬,目光在蕭景宗和跟過來的楊德厚之間來回掃了下。按照流程,確實是該軍方陳述了,可眼下這局面,讓軍方開口,萬一他們不肯退步,或是抓住什麼?特別是那個小姑娘,這會兒那雙眼睛到處轉——他輕咳了聲:“蕭主任,你們當然可以開口。不過,外面的工人情緒激動,咱們還是先解決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是什麼矛盾?”
周光霽還沒有開口。
門外的女工們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
“部隊流氓,在沒有光亮的地方,對一個女同志動手動腳,說不是故意的,誰信?”
“臭流氓,打倒臭流氓!”隨著這句落音,後面的人跟著附和,“打到臭流氓!打到臭流氓!……”
“我們小梅同志還沒結婚,出了這種事,以後怎麼找物件?你們部隊的人,就這麼欺負老百姓?”
“廠裡多少雙眼睛看著,這事不給個交代,我們全廠工人都不答應。”
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
張小梅始終沒有抬頭,但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
趙德厚抬手,制止了她們的議論。又回頭對準蕭景宗:“蕭主任,你也聽到了,這件事,不是我們廠黨委要為難你們,是工人們有情緒。我們要是不處理好,不好交代。”
這群王八蛋,他連他們訛上錢訛上人都考慮到了,卻沒有想到他們煽動工人來唱戲施壓。蕭景宗將面前的資料推到謝子鳶面前,頭微微偏向她低語,“把他們幹趴下,好處回去隨你提,出了事情我兜底。”
瘋了!童文華豎起耳朵把話聽清楚了。主任現在做事情越來越癲了,一點兒以前維穩的姿態都沒有了!謝子鳶說話沒輕沒重的,在團內部還能自己人消化,這在外面,真要?
什麼意思?周光霽雖然沒有聽見說什麼,可他看見蕭景宗的嘴巴動了,而且是明晃晃的將桌上資料都推到那個小姑娘面前。
趙德厚的目光也隨著落在謝子鳶臉上,那小姑娘居然眼睛發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事情一樣?!這?這是要幹什麼?
會議室裡其餘的人都看向謝子鳶。相比許多人的震驚與擔憂,三營的人坐首了身子,像是要迎接衝鋒陷陣的任務一般。
謝子鳶一手按在資料上,準備說話。發現周光霽和趙德厚站在那裡,自己這樣坐著說話好像矮人一截沒氣勢。這個年代的人,說到有理或者氣憤的時候都會站起來拍桌子。拍桌子也就先不拍了,她得站起來,那樣才有氣勢。
“周副主任,趙廠長,各位同志,以及門外那些同志們,我有幾句話要詢問當事人,請你們保持安靜。該是我們的責任自然不會推辭,但,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那就是你們心虛,所以我奉勸大家一句,誰在我問話期間鬧事,那就報警,請公安來!”
周光霽臉上的尷尬還沒來得及收,又被這句話釘住了。公安?這事兒要是進了公安,就不單單是軍民糾紛了。他們怕什麼?怕事情脫離控制,怕上級追責,怕給自己留下處置不力的汙點。這小姑娘,果然不是善茬,他此刻能說什麼?只能默默坐下!
楊德厚的手掌按在桌面,先是找個支撐點。公安一來,可不會考慮軍民魚水情,他們第一步就是調查,聚眾鬧事的工人就是他們要盤問的物件,人多嘴雜,誰說了什麼,那就不可控了!第二步就是找廠保衛科……公安來了,火就要燒到自己身上了。他看了一眼門外的工人,也靜悄悄地坐下。
蕭景宗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己經在罵自己——這招太險了。他剛才說出了事情我兜底,可真要把公安扯進來,他兜不住。可他更清楚,謝子鳶這一嗓子喊對了。廠方怕公安,革委會也怕公安。現在比的不是誰有理,是誰更豁得出去。
童文華手心裡的汗又滲了一層。他沒想到這個小姑娘真敢喊,更沒想到她喊完、全場竟沒有人敢接話。他默默把心放回肚子裡,不管後面怎麼談,起碼這一刻,軍方沒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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