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轉過身去。
他將毛巾搓了搓擰乾，撩起她後背的衣服，再擦了遍。拿起藥膏，擠了一點在指尖。
指尖觸到那片皮膚的時候，她的肩膀縮了一下。不是躲，而是藥膏涼，他指腹溫熱，一涼一熱之間，她的脊背繃成了一條線。謝子鳶想，要是在啟源國，她得浸豬籠了吧？不，和鹿慈深躺在同一張床上那天，就要被處死了——還好還好，在這裡，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太后！耶，這樣想對嗎？她愣了愣！
他沒有說話，把藥膏塗開，動作很輕。她背薄肩窄，怕自己手重會把她抹骨折。他屏住呼吸，從肩胛往下，沿著那片紅疹蔓延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抹過去。
她的頭髮垂在耳側，露出後頸一小截白。他將目光移開又落回原處，手上的動作沒停。
“前面……你自己來。”
他把藥膏遞給她，轉過身去。身後又是窸窸窣窣的聲響，比剛才更輕，更碎。
“好了。”
他轉回來，把藥膏收走，把盆端走，把燈拉了。
黑暗重新落下來。
她躺下去，動作比平時小了很多，像是不敢動彈。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過了許久，她呼吸漸漸勻了，睡過去了。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手臂往旁邊移了移。那剛睡著的人像是得到了牽引般，順著就樓住送上來的“柱子”，抱在懷裡。體溫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過來，軟軟的，貼在他手臂外側。他閉上眼睛——
次日早晨，紅疹褪去不少，只留下零星的幾點還有她撓過加重的片面，再上了一次藥。鹿慈深取了布票，打算出完早操陪她去買。謝子鳶搖頭，其實這裡的小衣穿著一點兒都不合身。要說放縱，那不如他們啟源國抹胸舒服，要說託舉，下襬又太鬆垮，沒有任何作用，左右都沒有任何優勢。以前換洗也就那樣穿了，現在再買這樣的，那就——
“阿深，我想要軟軟的布！”
鹿慈深隨手開啟旁邊櫃子，指著下面那厚厚一沓：“你看有沒有你說的軟布。”
謝子鳶翻了一遍，又重複了一遍，抽出兩塊來。布是奶黃色的，不刺眼，像秋天第一茬桂花兌了水，淡淡的。她用手指捻了捻，布面細密，指腹滑過去的時候沒有任何阻礙，不像她身上穿的那種。
“這個好軟。”她把布貼在臉頰上蹭了蹭，狐狸眼彎成兩道月牙，“阿深，我用它可以嗎？”
鹿慈深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兩塊布，又看了一眼櫃子裡剩下的那些。的確良、滌棉、卡其、呢料和燈芯絨，薄的厚的好幾層，都是媽和嫂子們帶來的，有的是給她的，有的是給“將來”準備的。
他認出了那兩塊奶黃色的布，龍頭細布。純棉的，經緯密實，手感柔軟，是專門給新生兒做貼身衣裳的。二嫂送的，寓意不言而喻——
“這些是媽和嫂子們給你的，”他說著，目光從那兩塊布上移開，落在她臉上，“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她點著頭，滿心滿眼都是手裡那兩塊奶黃色的柔軟。她要自己做兩件合身的小衣，是的，自己做，她女紅又不差！
在小衣還未動工前，京南的包裹到了。鹿慈深看著裡面三嫂織的毛衣，加上昨晚小衣的尷尬，他覺得有必要提醒她把衣物整理一遍，看缺什麼，好及時準備。
雨停了，路面被秋風吹得半乾。幾個孩子走在樹下，忽然縮緊脖子尖叫著竄出去。風過處，滿樹水珠嘩啦啦砸下來，像有人拿樹葉跟他們打水仗。
謝子鳶賴在室內做些簡單的運動，說外面路滑，又說自己身體抱恙。鹿慈深睜隻眼閉隻眼，全當給她放假了。
這個上午，她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蕭景宗進進出出。每當他坐下，她剛準備主動詢問“好處”的後續問題，就有人來進來說事情。事情沒有機會說出口，可他們說的話她倒是聽了不少，講的是中秋節的安排。
團部自己過，後勤炊事班會現烤月餅，隨軍的家屬和孩子一同前往。但每戶需要自己帶一個做好的菜——謝子鳶在心中腹語，她不算隨軍家屬吧，鹿慈深也不是隨軍家屬，那他們是不是不需要自己做菜帶去？應該是這樣的！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個上午轉來轉去，他走進來，她的目光就追蹤著他；他走出去，她的目光又追著到門口。蕭景宗想忽略都難，等事情流程敲定，終於有喘口氣的機會時，他自己開了口：“謝幹事，有事情？”
思緒遊神的人猛地坐首，先是眉眼彎了彎：“主任，你還記得那天在紡織廠說的話嗎？讓我幹趴他們，好處自己提，我那天算完成任務了嗎？”她笑不達眼底。他記得吧？他怎麼好意思不記得呢？都這麼多天過去了，是不是想賴賬？肯定是想無聲揭過，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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