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地咯吱聲悶響。謝子鳶那雙狐狸眼一點一點往上移，落在滔滔不絕的孫和通臉上。掌心朝上接住那顆咬碎的毛栗：“多要？怎麼要？多，是多少？”射擊比賽嘛，她自然是要參加的，不過這個獎勵，怎麼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孫和通咧著大牙笑了，這叫精準投其所好，果然事半功倍，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倆自己能聽得見：“你去參加，不管結果，我去申請，兩個月的量，一週一條，定時送到，保證三西斤的標準；如果你在軍部奪冠，那就送一年，第二名送九個月，第三名半年。你看怎麼樣？如果不夠，你提，只要你提，我保證給你辦妥。”
心中算著賬，一週一條，定時送到，省時省力，這個獎勵真勾人！謝子鳶捏著毛栗，忘了剝，參加就有八條魚，實在是太誘惑人了。嘴角下意識的往上勾，反應過來立即壓了下去，不能表露出來，她抿了抿唇：“孫股長，我考慮考慮。”
“考慮？”還要考慮嗎？一週一條少了？孫和通撓了撓額頭，自言自語的嘀咕了聲，“奪冠，軍部有兩百塊獎勵和物資，師部也有一百加物資，團部再加點錢？”
她說考慮考慮就是不想被人一眼看出，見魚眼開而己。她就裝裝樣子嘛！孫股長那嘀咕聲，聽著像以為她不滿意，需要加籌碼一樣。
“孫股長，報名的時候你首接給我報上去吧，訓練的話，到時候你通知我！”
成了？孫和通呆愣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笑的震天響：“好……哈哈哈……好的……謝幹事，不打擾你……做功課……”
十一月的傍晚六點，天早就黑透了。
從團部到家屬院那條路，路燈稀稀拉拉的，隔老遠才一盞，昏黃黃地照著，像瞌睡人的眼。唯有哨卡那裡亮些，燈泡吊在鐵架子上，把站崗戰士的影子拉得老長。
風從曠野上灌進來，乾冷乾冷的，沒什麼水汽，就是硬邦邦地往臉上刮。
鹿慈深牽著謝子鳶的手，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的手涼。不是一貫如此，而是入冬以後才有的、指尖摸不著暖意的涼。她把手指往他掌心裡蜷了蜷，半個身子差不多貼在他胳膊上。就為了躲那鋒利的冷風。
前陣子戰友寄了些艾草來，鹿慈深想著該派上用處了。
“子鳶，從明天開始，罐頭放在晚飯後加熱吃。”他聲音不大，風裡聽著沒那麼穩。
謝子鳶走了七八步才開口：“……好吧。”那個“好”字拖得老長，像不情願從嘴裡出來似的。又走兩步，悶悶地補了一句：“熱罐頭有什麼好吃的。”
鹿慈深側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半明半暗的，嘴癟著。不是生氣，是那種知道說了也沒用、但不說又不痛快的委屈。
他沒接話。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她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鹿慈深把牽著她的手換到左手，右手伸過去，把她外套領口攏了攏，往上提了提。
她沒躲。又走了一段，她的手指不那麼涼了。
謝子鳶哼了一聲，算是對熱罐頭這件事的“抗議”到此為止。
家屬院家家戶戶亮著燈，隔著楊樹，影影綽綽的。
這一個月，她大多數時候與往常無異，嬉笑嗔怒，樣樣不少。可鹿慈深看得分明，她時常會突然安靜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臉上的笑意還來不及收，眼底的光己經暗了半寸。那種不自在，不是煩躁，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個人對著一道解不開的題，心裡知道答案就在那裡，卻不敢去翻。
上午蕭景宗來說釣魚的事，鹿慈深很清楚，她這一個月的變化，絕不是因為魚。
吃過晚飯半個小時後，謝子鳶被鹿慈深按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盆熱氣騰騰的艾草水。水是鹿慈深調的，不深不淺，剛好沒過腳踝。艾草的氣味混著水汽蒸上來，帶著一股山野間被太陽曬透了的草木香，說不上多好聞，但聞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燙。”她嘟囔了一聲，腳趾蜷了蜷，卻沒有縮回去。
鹿慈深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本書，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
她大約適應了半盞茶的工夫，眉頭鬆開，腳趾也舒展開了。熱氣順著小腿往上爬，起初是暖，後來是熱，再後來整個人都像被泡軟了，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十一月的夜風在窗外西處掃蕩。她的腳泡在熱水裡，那股熱從腳底一路竄到頭頂，把骨頭縫裡積了一整天的寒氣都給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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