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慈深把講好錯題的試卷推到她面前。欣賞著她此刻炸毛的樣子,像一隻被搶了堅果的松鼠,腮幫子鼓著,渾身上下寫滿了不服氣。
“你覺得為什麼?”
“你是不是又——”她嚥了咽沒有說出口的話,不能說的太首白,這人指不定又怎麼給她立規矩,於是表演了一秒變臉,眉眼彎了彎,“阿深,以前沒有這樣!能不能?能不能不佈置回家作業啊?”那麼多要背的,她怎麼背的完?那不是回家也得背,而且明天是週末,她還能不能休息了?
“以前是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鹿慈深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原本給她講題,這會兒也沒有急著離開。
“有區別嗎?”她癟了癟嘴,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氣憤,卻又不想和鹿慈深硬碰硬,畢竟還想討價還價,“阿深,能不背嗎?或者少背一點兒?”
“你早上說,給我做女兒。做女兒得聽話,特別——要聽家長的話!”鹿慈深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狐狸眼瞪得溜圓。那截反駁的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變成一串含混的音節,最後只剩下一句底氣不足的嘀咕:“……那、那也不能一下子就這麼多啊。”
“多嗎?要麼你去問問新紅,據我所知,臨近期中考試,他們每天的作業量比你只多不少。”鹿慈深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他的嘴角彎了下,“要麼,我把你送去學校?”
謝子鳶被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送去學校?不行,絕對不行!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張試卷,數學、語文、社會發展簡史,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寫滿了題。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鹿慈深,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她總覺得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關切的光,是那種——怎麼說呢,像貓看老鼠在籠子裡轉圈的光。
“我反悔了。”她把筆一擱,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我不做女兒了。”
鹿慈深一點兒也沒有驚訝,甚至沒有追問。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等她說完。
謝子鳶見他這副毫不退步的模樣,心裡那股不服氣蹭地躥了上來:“我又沒簽賣身契,憑什麼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可以。”鹿慈深點頭,語氣依然平穩,“不做女兒,那你想做什麼身份?”
想做什麼身份?謝子鳶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之前的身份是什麼?是“媽”。媽的待遇是什麼?早上洗衣服、燒水、掃地、擦桌子,晚上做飯——水煮菜。
她打了個哆嗦。
“那、那我再想想。”她的聲音一下子矮了半截,下巴也從高處收了回來,目光開始在桌面和窗戶之間來回游移,就是不往鹿慈深那邊看。還有什麼身份?
鹿慈深也沒有催她,提起筆在紙上寫接下來一週的作業安排以及每天必須完成的背誦內容。
謝子鳶沉默了大約有兩分鐘。這兩分鐘裡,她把自己從“媽”到“女兒”到“什麼都不是”的幾種可能性都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結論是——都不怎麼樣。
“新紅的爸爸沒有這樣的,你要向他學習,我給你做女兒,你給我減點量行嗎?”她再開口,聲音不像剛才那麼硬了,帶著一種“我己經退了一步,你也該退一步”的試探。
他是缺女兒嗎?鹿慈深看了她一眼:“嗯,你說的也不無道理,我向曲團長學習,你向聶嬌綰看齊!”
聶嬌綰全年級第一?!謝子鳶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整個人慢慢縮了回去,聲音都矮了幾分:“那、那還是按你原來定的來。”
鹿慈深把自己寫好的那張紙放到她面前:“簽字!”
謝子鳶深吸一口氣,又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拿起筆,在他指定的地方落下名字。嗚嗚~這是不能抵賴的意思!
鹿慈深沒有再說話,目光從她低垂的睫毛上移開,落在窗外。遠處的楊樹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晚上的鹿家,謝子鳶吃上了正常的晚飯,卻高興不起來了。睡覺前,她還有很多要背的內容,當她聽見隔壁的新紅也在背書,心中稍稍好了一丟丟。可平時八點半就上床睡覺的人,這晚坐在燈下熬到了十點鐘。她揉著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鹿慈深——最後她斷定,這人鐵石心腸,一點都不心疼自己女兒!
次日是週末,曲新紅知道謝子鳶也有很多作業,不厚道地笑了。以前她特別羨慕姐姐週末沒有作業,因為她做作業,姐姐玩。現在大家都一樣,寫不完的作業,背不順的書!
鹿慈深吃完早飯就出門了,在九點半回來,拎著一包糖炒栗子,是特意去地方供銷社買的,也只有這個季節才有。還有一個小包裹,是剛才碰巧在哨卡遇見的。對方原本找謝子鳶,是個穿著警服的同志,說是幫人捎來的東西。
謝子鳶開啟小包裹,驚訝的叫了起來:“呀,是乳餅。”方方正正的兩塊,雖然還沒有開啟內包裝紙,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屬於那種熟悉的奶香味。在啟源國,每逢團圓的日子,母親都會做煎乳餅。納蘭家沒有固定的團圓日,全家人聚在一起就是團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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