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西南邊陲，秋意正濃。天空藍得透亮，像被水洗過一般，幾縷薄雲懶洋洋地掛在山頭，半天不動一步。開闊的水面鋪了一層碎金，風過時，波光便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岸邊垂柳還未落盡葉子，黃綠相間，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遠處山巒疊翠，層層染了秋色，深深淺淺的，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裴燕凜剛從錦城回來，未作任何修整首接回單位。
小何隨行，他目光落在裴副局辦公室裡多出來的好幾個籃子，不用問也知道附近的同志們送的，應該都是土特產。
老周在裴燕凜開口前，遞上做了記錄的紙張：“裴副局，一共十二塊八，按市場價估的。”
裴燕凜從口袋裡取出帆布錢夾丟了過去。老周接住，動作嫻熟的開啟拿錢，幸而裴家不缺錢，不然這些同志們再熱情一點，那連褲衩子都得當了換錢。
“裴副局，還有一個包裹，來了好幾天了，是從津海寄來的。”
剛坐下的人抬起頭來，深邃的眸子不著痕跡的轉了圈。津海？裴燕凜將手中的檔案放回原處：“在哪？”
老周呵呵一笑，從角落把那個放了好幾天的包裹放到裴燕凜面前的辦公桌上。小何目光也追隨包裹落下，上次裴副局去津海，是老周陪同去的。自從津海回來，上次有封信，這次是包裹，裴副局在津海有親戚？
老周扯著小何的手臂，拽出了門。
包裹開啟，裡面的東西一模一樣映入眼簾。糖桂花、津海麻花、芝麻卷、奶皮酥、江米條……還有一封信，寫著“大姐夫如晤：前蒙託帶乳餅，仍是故園味，甚念。今寄津門吃食數色，與甥女嘗，聊表姨母之心。不知甥女喜食何物，試後望告我，當再寄。子鳶 拜上。”
裴燕凜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雙漆黑不見底眸中閃過一抹淡淡地地柔軟，是給裴承錦的。他摺好信，連同那些吃食一起，放回了包裹裡。
津海688團。
寒風瑟瑟，頭上的帽子都快壓不住，謝子鳶想長嘆一口氣，剛開啟一條縫隙趕忙閉緊，她可不想喝一口北風。妹妹來了，允許她告假兩天的，可今早還在床上窩著，就被隔壁曲嫂子薅起來了。
謝西月才把小米放入鍋裡，姐姐就被喊走了，急的她衝上去，揚手揮動著：“姐姐，記得回來吃早飯——”
走出兩三米開外的人，沒有回頭，沒有說話，抬手揮了揮，示意自己聽見了。
田玉芳探出腦袋瞧，嚯！這兩姐妹可真像，不止長的像，瞧那舉過頭頂揮手的動作，也是一樣的。
謝子鳶一路跟著錢紅英，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唯有那被窩好暖的回憶！雖然兩個人不如一個人睡舒坦，可真的好暖和，也沒有出現過半夜踢掉被子被凍醒的狀態。
又是營職樓，她抬眸瞟了眼，大清早的，內火旺盛麼？
二樓最西邊的房門散開，女人的哭聲和男人時不時一兩句的解釋聲混在一起，還有幾位零零散散的軍屬，應是相熟，只是她們此時似乎都有些懵，一個個合著嘴，只有目光看過來看過去。
見到錢紅英和謝子鳶，大家都紛紛讓開。
營職樓的房子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型，一室一廳一廚。客廳裡，坐在桌邊的女同志剪著齊耳短髮，神情平靜，一言不發；在哭的女同志站在不遠處，一根又長又粗的麻花辮，在這軍營家屬院裡，異常明顯；軍務股股長梅昊文站著的位置，與兩位女同志形成了一個三角形，他臉色暗沉，像是被逼急，青筋暴露。
“曲嫂子！”梅昊文看見錢紅英，開口打招呼，目光在謝子鳶身上停頓了幾秒，點頭，“謝幹事！”
“曲嫂子——”長辮子女同志哭著上前來握錢紅英的手，滿眼委屈，“曲嫂子，你幫我解釋解釋，嫂子她誤會了，梅大哥只是可憐我，才將那盒雪花膏給我了……”
錢紅英抽出自己的手，眼尾染上幾分愁雲，看向梅昊文。
梅昊文似有一絲尷尬，深呼吸伴隨著胸口的起伏，沉了那麼幾息才開口：“曲嫂子，這事是我做的欠考慮，原本就是一個小東西，我沒想到垣華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謝子鳶自行找了個椅子坐下，沒去看任何人。
“房同志，你？”錢紅英斟酌著開口，“離婚不是小事情，再說你們結婚兩年了，也不是沒有感情基礎。”
“謝謝曲嫂子，但，別勸了，我己經做了決定。”房垣華語氣不急不躁，將桌上那張自己己經簽了字的離婚申請往旁邊帶了帶，“梅昊文，今天不管誰來，我都不會改變主意，所以，別浪費時間，也別把事情鬧的太難看，簽字是你唯一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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