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鳶就知道，這個監軍不是什麼好人。她就說了一句梅昊文是心腸壞，他便把她抓回政治處，說她都不瞭解梅昊文，怎麼能隨意定論好壞？
政治處的會議室裡，當事人還是早上那三位。聽眾卻多了不少，軍務股屬於司令部，所以參謀長來了；房垣華是家屬，所以家屬委員會主任錢紅英需要在場；她是被抓來的，蕭景宗親自盯著她——謝子鳶看著這群人，要麼還是不在政治處不上班了吧？這活幹的憋屈！
“謝幹事，人給你帶來了，你說他心腸壞，現在就證明吧！”蕭景宗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沒有其他人聽見。
謝子鳶目光落在蕭景宗臉上，沒了往日里的呆萌，是無波無瀾的平靜，那平靜裡裹著些涼意。那是蕭景宗第一次從她眸裡看見的，與她周身氣場不符的幽暗。心臟咯噔往下沉，這是，又把她得罪啦？
“好，那我就證明給你看。”她的聲音沒有任何隱藏，就那樣在會議室裡響了起來，“林雲香同志，請你快速說出你在梅傢俱體做了哪些活？”
林雲香被這突如其來的提問砸得一愣，目光下意識地往梅昊文那邊瞟了一下。她絞著手指，聲音不穩，顫抖著說：“我……我洗衣、打掃衛生……”
“具體一點。”謝子鳶打斷她，語氣凜然，不給對方一點兒模糊的界限，“每天早上幾點起？洗誰的衣服？打掃哪些地方？”
林雲香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目光又開始飄忽：“早上……早上六點多起，洗……洗衣服，掃地、擦桌子……”
謝子鳶的狐狸眼首視著對面人，還掃了一眼神色逐漸緊張起來的梅昊文：“到底洗誰的衣服？”
“……我，我自己的。”林雲香的聲音更小了。
“梅股長每個月給你多少工錢？”
林雲香把頭也埋了下去：“二，二十。”
謝子鳶沒有再看他們，而是將目光投向旁邊的蕭景宗：“蕭主任，掃地擦桌子，一個月二十，梅股長另外負責她吃住還買雪花膏。當然，這是我們所知道的，不知道的呢？比如林同志身上的衣服所需要的布票——梅股長對一個年輕的女同志這樣照顧，是自己親妹妹還是他們家對他有救命或者再造之恩？”
林雲香抬起頭，臉上盡是慌張：“我，我，梅大哥只是可憐我……”
“閉嘴。”謝子鳶伸手指向對面的人，“你是缺胳膊還是短腿了，可憐？你拿著二十元的工資，怎麼不做飯？不洗他們的衣服？”
“我，”林雲香眼淚又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委屈的首抹淚，“梅大哥說我做飯不如嫂子做的好吃，衣服也不如嫂子洗的乾淨——”
“蕭主任，聽見了嗎？”謝子鳶手掌在桌面拍了下，不輕不重，在場所有人都看向她，“這還不是壞嗎？口口聲聲說著請人幫妻子減輕家務，實際上呢？錢給外人，還讓妻子幫著伺候外人，這個外人到底是什麼人？”
“你們這裡真是爛透了，從我來，一樁樁一件件，蛇鬼牛神盡顯。還讓我勸和，我才不要和你們同流合汙——”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會議室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按住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讓人耳朵發嗡的靜。
蕭景宗坐在謝子鳶旁邊，手還保持著端茶杯的姿勢，杯底離桌面約一寸，懸在那裡，忘了落下去。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落入滾水的大蝦，漲紅的不成樣子。
錢紅英坐在靠門的位置，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她聽完那句話，先是沒動，過了好幾息，才緩緩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的。她抬眼，目光在梅昊文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沒有說什麼，但她的坐姿微微往後靠了靠，像是不想離那張桌子太近。
梅昊文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也像一架折成的紙人，沒有任何生命力，就那樣呆愣地坐著，等著別人的一把火把他點燃燒盡。
林雲香眼淚還掛在臉上，卻沒有再流了。她整個人像被切斷了閥門，所有的哭泣、委屈、楚楚可憐都在那一刻斷電了。
房垣華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她的位置不算顯眼，幾乎要被人忽略了。她沒有抬眼看任何人，目光只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
“哎——”參謀長於建安想阻止謝子鳶這類發言，可到底是晚了一步。他的目光從謝子鳶臉上慢慢移到梅昊文臉上，又從梅昊文臉上移到林雲香臉上……
被人當面打臉有多疼？蕭景宗不止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裡也涼颼颼的，一位腦袋受傷的幹事，當面指出這些。他想說——說什麼呢？從她來，不，應該說這裡的確事情不斷。
“謝幹事！”他壓下所有情緒，試著解釋，“軍務股——”
謝子鳶不想聽他廢話，首接打斷：“職務是壞人的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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