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潔霞的臉色己經不能用發紫來形容了。灰中帶青，青裡泛著黑，像一塊掛起來的老薑，水分被吹乾，只剩下一層皺巴巴的皮囊和硬邦邦的骨頭。
她拎著那籃子雞蛋，手指攥的籃柄快要變形，心裡的氣像頂蓋的沸水。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愣是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寧挽楓還在那兒笑，笑得和沒事人一樣：“梁姨，您別站著啊！坐下喝完粥再走唄，我婆婆今早熬的小米粥，稠得很，您牙口不好也能喝，還養胃。”
“不，不吃了。”梁潔霞原本暗啞的公鴨嗓，這會兒像吃了毒藥要斷氣一樣，喘的厲害，“我就是過來看看。”
“您老別說看看，我心發慌，您看看，又看上我們家啥呀？”寧挽楓笑得愈發燦爛，“我們家西兄弟都結婚了，您該不會要定娃娃親了吧，還真是高瞻遠矚。”
梁潔霞那樣黑的人，這會兒白了一分。
謝子鳶坐在飯桌邊，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嘴角壓了又壓，壓不住。她看出來了，二嫂這張嘴，能把人說得連門都找不著。她忽然想起長姐，長姐也是這種不饒人的性子，可是長姐從來不懟人——長姐用眼神就夠了。那二嫂呢？二嫂用嘴就夠了。
鹿母見自家這個潑辣的兒媳婦發揮的也差不多了，終於出了聲：“老二媳婦，桌上有饅頭，還堵不住你的嘴？”
寧挽楓“哎”了一聲，轉身時還衝梁潔霞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全是“你瞧我這嘴”的意味。
梁潔霞邁動了腳步，她得回去，從她進門才說了兩句話。鹿家這個潑婦在，輪不到她開口，只會給她氣受。今天先撤，等那潑婦不在再來。她放下籃子，轉身就往外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你們吃飯，我先回去了。”
鹿母看了一眼那籃子底上平鋪的雞蛋，沒吭聲。寧挽楓順手把籃子拎到了門口放著：“這蛋有毒，吃了要變蠢。”
謝子鳶終於笑了出來，她把臉埋進碗沿，肩膀一抖一抖的。
鹿慈深的手伸過來，在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
她好不容易忍住了，抬起頭，狐狸眼裡全是細碎的光：“二嫂，你真厲害。”
寧挽楓正咬饅頭，聞言笑了一聲：“這不叫厲害，這叫防防於未然，老虔婆定沒安好心。”沒準是向弟妹打聽傅津南兩口子的事情，她沒說出來，畢竟是猜的。
鹿母在桌邊坐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正偷偷笑的謝子鳶，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謝西月滿眼的敬仰，姐姐的二嫂，哇，居然可以說的“敵人”自己退避三舍。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那幾個男孩子己經吃完了飯，正圍在窗邊看雪，小聲討論著待會兒去哪兒堆雪人。
鹿慈深給自己添了半碗粥。他坐在謝子鳶旁邊，時不時側過頭，看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把那半碗粥喝得格外慢。慢到謝子鳶終於察覺了，偏過頭看他，小聲問：“你看什麼？”
鹿慈深收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口粥，聲音淡淡的：“沒什麼。”
但謝子鳶分明看見他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了。她抿了抿嘴，沒再追問。
早飯後的京南，天光漸漸亮透。鹿母和寧挽楓在廚房收拾碗筷，謝西月也在幫忙，碗碟碰撞的聲響隔著門板傳出來，像一首暖融融的冬晨小調。傅津南將炭火燒旺，旁邊放了兩個番薯。謝子鳶端著臉盆，讓那群孩子採集枝條上的雪，說是煮開泡茶更好喝。那群孩子被指揮的到處尋找，就連最小的在雪地裡滾了一圈，又自己爬起來。像個小偵察兵，西處打量，發現目標，立即彙報。
京南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一眼望去都在白茫茫之中。謝子鳶的日子過得很是愜意。那日婆母分了票券之後，二嫂寧挽楓棉襖裡藏著一個碗，說是孃家嫂子給的，家傳下來不知道多少代了，反正就是分了她一個。她讓謝子鳶帶回家，放在櫥櫃碗具最底下，不會有人發現；三嫂穆林棲給她一對銀手鐲，讓她藏好，別被人發現了；大嫂說她沒有啥好東西，從鞋底翻出兩個銀元讓她回家埋在院子裡，保險。
謝子鳶統統沒要，在三位嫂子焦頭爛額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她說她要罐頭——好吃！
山楂罐頭在陶罐裡冒著熱氣，鹿慈深看著一群孩子和謝子鳶，一雙雙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甚至有等不及的，己經自備碗勺等著。
“阿深，冒熱氣了。”
“冒熱氣只是因為邊沿熱了，中間還要等一會。”
“阿深，你再加些炭，火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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