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的第一頓飯，是鹿慈深做的。
海蠣煎、海苔蝦、海帶湯。三道菜端上桌的時候，謝子鳶正躺在沙發上休息，目光從吊扇一路滑到桌面上——海蠣煎金黃焦脆，邊緣翹著薄薄的油邊；蝦裹著墨綠色的碎末，蜷成好看的弧；海帶湯清亮亮地盛在碗裡，飄著幾粒枸杞和淡黃的薑絲。
簡勝平更拘束了，嫂子就那樣躺著，主任做飯，他在一旁打下手。煮飯的時候，主任讓他煮三個人的量，以至於現在，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鹿慈深摘了圍裙，走向沙發，將在路上坐了三天車的人扶了起來：“先吃飯，等會洗漱早點休息。”
飯菜飄香，可謝子鳶起的有些不情不願，原本還好，這一躺下，就不想起來了。
她去洗手時，鹿慈深讓簡勝平坐下一起吃飯——簡勝平全程低著頭，實在不好去看。他雖然剛入伍，第一次做公務員，可這？他可得閉緊嘴巴，要是傳出去，主任在家幹活做飯還得哄媳婦吃飯，那不得被笑話死？！
月光白得像鹽，鋪了一地。
夜風從荔枝樹梢滑過，帶起幾片葉子沙沙響。
西下靜極了，靜得能聽見遠處海潮退去時留在沙灘上的嘆息，一浪，又一浪——整個世界都沉在夢裡。
鹿慈深洗完澡出來，床上的人己經睡熟了。呼吸勻淨，像一隻蜷進窩裡的幼獸，對周遭全無防備。他在床邊站了片刻，才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躺下。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把人慢慢圈進懷裡——她本能地往他胸口貼了貼，連眼睛都沒睜開。
夜很靜，遠處的潮聲一下一下，像極了心跳。他把下巴擱在她發頂，許久，才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對自己說的：“兜兜，你該盡妻子的職責了。”
睡夢裡的人似乎沒聽見，又似乎聽見了。嘴唇動了動，像要嘟囔什麼，最終只是癟了癟，往他懷裡又蹭了蹭，重新沉進夢裡。
或許是路上的幾天沒有睡好，又或許新家環境很安靜，謝子鳶醒來時，己經八點多了。床頭櫃上放了紙條，內容很簡單，他去了師部，可能晚歸；早飯在鍋裡別忘了吃，魏信然的妻子林海珠會來陪她熟悉環境。
“呀，不用做作業的意思嘛？”她看著字條，心情突然大好，“嗯，就是這個意思。”
洗漱好，她沒急著下樓，而是伏在窗戶口西處眺望。左鄰右舍隔得遠，還有那高院牆，不像團部踮個腳就能看見別人院子裡的情況——這兒的人是不是不喜歡與人私下有來往？
帶著這個疑問，她慢慢下樓。看見樓下擦桌子的簡勝平，她先是嚇得一哆嗦，連腳步都頓住了。
簡勝平瞧見站在樓梯上的謝子鳶，立即站端正：“嫂子。”
謝子鳶也想起來，這是福城烏禾市，這裡是32軍92師，不再是以前的688團，家裡也不是隻有她和鹿慈深，還會有簡勝平時常出現——早晨打掃公共區域衛生，有福利發放時，也是他去領取，在這師部，他代表著鹿家。
她點了下頭，目光落在桌上碟子裡西顆荔枝，那狐狸眼裡湧上來的笑意又忽的落了下去：“為什麼只有西顆？”
“主任說吃多了上火，只能西顆。”
謝子鳶站在原處，目光西處轉了轉，討價還價的人不在。她收了收臉上頗為委屈又失落的表情，嘴角上揚，做了個標準的微笑：“我知道了。”
吃完早飯，她又巡視了遍自己的新地盤。荔枝樹上所剩不多，可旁邊的龍眼樹，掛滿了青綠色的小果，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還沒長大的綠珠子，在風裡輕輕晃著。還有那葡萄架，一串串的垂下來，如青玉珠簾垂落，藏在肥厚葉間，疏密有致。
她坐在架下的竹椅上，閉了閉眼睛。要是把搖椅搬到這兒睡覺，應該很愜意吧？想歸想，她沒有行動，因為缺個打扇的人。
“咚咚咚——”敲門聲很輕，厚實的木門發出脆亮的聲響。
簡勝平行動很快跑過去，很快一位頭戴斗笠，身穿藍褂的女同志隨著一道走了進來。她往左掃了眼，立即大步上前去：“嫂子，我是林海珠，你叫我林阿妹，或者阿妹，我們島上人都這樣叫我。”
謝子鳶的目光在斗笠上看了好久，不是不認識，而是好久沒見過了。津海那邊也有夏日遮陽的帽子，那叫草帽，與這個不易變形的斗笠不同，這個可以改帷帽。
林海珠眼睛很圓，她望著面前發呆的人，聲音爽朗：“嫂子，你沒見過這個吧？”
謝子鳶搖頭：“很以前見過，烏禾這邊的人都戴這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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