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一行人消失在濃霧深處，餘留的威壓還沉沉壓在渡口上空。
眾人尚來不及稍作休整，一陣連綿不絕的哀嚎自忘川下游滾滾飄來。淒厲的哭聲混雜著怨毒的嘶吼，順著河面長風蔓延而至，漫天大霧染上一層晦暗的灰黑。
趙臨立刻快步走到渡口邊緣，目光望向遠處翻騰的濁浪，指尖飛快撫過簿冊上的禁制紋路。
“大批亡魂失控了，戾氣正在互相傳染。”
往日漂泊於河面的孤魂，大多隻是茫然遊蕩，心懷淡淡的悵惘。此刻下游湧來的亡魂，雙目渾濁赤紅，周身纏繞漆黑怨氣，失去理智，成群結隊朝著渡口狂奔而來。
柳三變迅速展開泛黃卷宗，無數符文自紙頁飄出，在渡口外圍拉起一道稀薄屏障。
“是河底黑影暗中催動怨氣，它不想給我們等待中樞答覆的時間，打算借亡魂暴亂毀掉渡口根基。”
沈渡周身靈光亮起，擋在最前方，凜冽的光暈向外鋪開，攔住最先衝至岸邊的幾隻狂躁亡魂。亡魂撞上靈光屏障，發出刺耳尖嘯，怨氣絲絲縷縷侵蝕著光膜，屏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蘇泠抬手揚起一片清冷白光，柔和的光暈籠罩住幾隻瀕臨潰散的孤魂，試圖撫平躁動執念。可暗影源源不斷自水底輸送戾氣，剛剛安定片刻的亡魂轉瞬再度發狂。
“治標不治本，怨氣源頭藏在河水深處。”
周阿婆將木食盒放到灶臺邊，掀開盒蓋，淡淡的湯香緩緩彌散開來。暖意溫柔漫向失控的亡魂，稍稍壓制住狂暴戾氣，卻難以阻擋源源不斷湧來的亡魂大潮。
孟小碗捧著那隻斑駁舊碗，站在冷鍋之旁。碗底密密麻麻的刻痕持續發燙，一陣陣微弱的嗡鳴不停傳來。她望著黑壓壓席捲而來的亡魂，心頭瞭然。
黑影的算計十分毒辣。
只要亡魂在渡口徹底失控，釀成大禍，罪責自然全部落到他們幾人頭上。屆時中樞便有充足理由駁回改制請求，強行派人接管渡口，它的謀劃便能如願成型。
它不首接出手廝殺，而是借萬千亡魂為刀，借災禍定人罪名。
“不能一味死守防禦。”孟小碗抬高聲音，壓過漫天哀嚎，“屏障擋得住亡魂，擋不住源源不斷滋生的怨氣。我們要切斷暗影與亡魂之間的牽連。”
柳三變眉頭緊鎖：“暗影潛伏河底，蹤跡飄忽不定，根本無法鎖定確切位置。”
林硯靜立在霧氣之中，手中茶盞輕輕晃動，茶煙嫋嫋升騰，穿透重重黑霧。
“暗影依靠執念生存，亡魂的不甘、遺憾、怨恨，皆是它的養料。只要執念不散，它便永不枯竭。”
說話間，數只戾氣最重的亡魂衝破符文屏障，嘶吼著撲向灶臺那口冷鍋。鐵鍋微微震顫，表面浮現一道道細碎裂紋。
沈渡快步折返，一掌揮出靈光將亡魂震退，肩頭舊傷被怨氣刺激，隱隱滲出一縷黑氣。他強壓體內翻湧的不適感，回頭望向孟小碗：“湯鍋若是受損，渡口的平衡會徹底崩塌！”
孟小碗目光一凝。
湯鍋是整個佈局的核心，暗影真正的目標，或許不是擊潰他們，而是毀掉這口承載三百年暖意的鐵鍋。一旦湯鍋碎裂，陰陽裂隙大開，暗影便可掙脫束縛浮出水面。
她快步走到灶臺前，將粗瓷碗穩穩擱在鐵鍋邊緣。碗底微光流淌，順著鍋壁緩緩蔓延，冰冷的鐵鍋一點點漾開溫潤光澤。柔和暖意向外擴散，席捲整片河岸。
狂暴的哀嚎漸漸減弱，不少被戾氣裹挾的亡魂停下腳步，渾濁眼底透出一絲微弱清明。
可就在局面稍稍好轉之際，河面劇烈翻湧，一道巨大黑影自水底緩緩浮起，兩道幽綠豎瞳冷冷鎖定灶臺。低沉的笑聲裹挾滔天怨氣漫過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