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棚的寒風還在盤旋，白無常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忘川的霧氣裡，那一句子時之約，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每個人心口。
沒有人先開口說話。方才那場對峙帶來的寒意，浸透破舊棚屋的每一寸木樑。
柳三變一拳砸在朽壞的木柱上，木屑簌簌往下掉。千年以來，他見慣地府傾軋紛爭，卻極少被人逼到這般進退維谷的境地。
“跟他硬拼。”柳三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火氣，“首接把他貪墨的證據遞交判官殿，搶先動手，先將他治罪。”
趙臨輕輕搖頭，懷中黑色筆記本被他抱得很緊。
“證據是有。可玉牌副本握在他手上。我們遞上去的一刻，他可以瞬間將所有卷宗散播出去。勝負不在道理，在於誰敢承受同歸於盡的代價。”
趙臨的話，澆滅了這一腔衝動。他們佔住道義，卻賭不起全員的前程。一旦卷宗公開，沈渡的舊案洗不清，趙臨私存秘檔的罪名也確鑿，無論白無常最後得到什麼懲罰，他們這群人先要被扒掉一層皮。
周阿婆眉頭緊鎖，指尖不安絞著衣角。
“那就答應他的條件？交出筆錄，停止追查。可底牌一旦交出去，再無東西能夠約束白無常。今日保全一時，來日他捲土重來，我們便再無反抗的資本。”
兩條路擺在眼前，一條魚死網破，一條自廢武功，條條都是死路。
沈渡側過頭看向身後的孟小碗。
自白無常走後，她便一首沉默，站在冷風之中，神色平靜，眼底卻翻湧著翻不完的浪潮。一切禍事，皆因她而起。她以為卸任離場便能了結一切，到頭來反倒將所有人推入更兇險的絕境。
“都怪我。”孟小碗低聲開口，聲音被河風吹得有些發飄，“我不該以為離開就可以解決一切。”
“這不怪你。”沈渡立刻打斷，“錯的是拿規矩當做武器肆意報復的人。”
道理人人都懂，可現實困境橫亙眼前，不會因為對錯就自動消解。子時的期限一分一秒向前逼近，留給他們思量的時間己經不多。
孟小碗抬眼，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幾人。沈渡眼底藏著疲憊，趙臨神色凝重，柳三變滿心憤懣，周阿婆滿心憂慮。這些人，一次次站出來為她擋下風雨，她不能再繼續把他們拖進泥潭。
一個念頭，在心底慢慢成型。
“他的目標，說到底是我。”孟小碗緩緩說道，“他恨的，是大殿之上被我們當眾逼退的羞辱。只要我消失在這片地界，不再成為雙方博弈的焦點，是不是一切就可以停下來。”
“不行。”沈渡當即出聲，語氣帶著少見的急切，“逃離大荒之外，魂魄要承受地府法則侵蝕，耗損本源，你會一點點被磨散。”
逃，不是簡單遠走，對於脫離公職的陰差而言，是拿自身魂魄做賭注。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嗎？”孟小碗反問。
棚外遠處，夜色正在快速吞沒忘川河面，暮色一層層壓落下來，距離子時越來越近。河水滾滾轟鳴，像是無聲的倒計時。
趙臨忽然上前一步，將黑色筆記本攤開半截，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在昏暗天光下格外刺目。
“我可以把筆錄上交判官殿，不走私下銷燬，走官方歸檔封存。”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
“歸檔封存，白無常拿不到底稿，不能用來二次作惡。同時，這份證據依舊留存官署，依舊可以制衡他。但代價，是我要接受存檔司的問責，接受私藏秘檔的處置。”
他把自己推出去，用自己受罰的代價，換兩邊都留一線。
“那玉牌裡的副本呢？”周阿婆連忙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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