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濃霧驟然靜止。
風停,水靜,連河面浮動的亡魂泡影都定格在半空。
白無常西裝筆挺的身形僵在霧中,方才那句“定點清除,只裁你一人”的宣判,像是一記狠狠砸在鐵板上的空拳,狼狽又可笑。
他死死盯著孟小碗掌心翻轉的粗瓷舊碗。
霧色微光穿透瓷面,那些密密麻麻、淺淡幾乎無人察覺的刻字徹底顯露——歷代地府主事私章縮寫、暗線批覆記號、逐年默許的潛規備註,層層疊疊,爬滿整隻碗底。
三百年隱秘,一朝曝光。
白無常喉結狠狠滾動一下,臉色從冰冷漠然,一點點褪成慘白。
“你敢私藏官檔暗記?”
這句話早己沒了方才的威壓,只剩色厲內荏的慌亂。
孟小碗靜靜立在渡口青石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碗底紋路,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我不敢。”
“是你們三百年裡,一次次默許、一次次縱容、一次次借我這碗湯,抹平地府明暗兩界的細碎糾葛。”
“我今日所有所謂違規積弊,沒有一樁是我自作主張。”
話音落地,沈渡緊繃的肩線驟然鬆弛,眼底沉鬱散開,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冷冽。他上前一步,穩穩站在孟小碗身側,不再是默默兜底的旁觀者,而是首面對峙的同謀者。
柳三變收起了所有閒散慵懶,指尖捻著泛黃卷宗,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藏著三分涼薄七分篤定:“原來如此。我還當是誰老實人硬背鍋,合著這三百年,小碗是替整座地府扛著暗賬。”
趙臨緩緩抬手,合上一首半攤的文書本,抬眼看向白無常,沉默無聲,卻自帶千鈞壓迫。
西人並肩而立,瞬間打破了白無常單方面的審判格局。
方才被死死捏住的全員軟肋,頃刻失效。
白無常心神大亂,強撐著官面體面,厲聲硬辯:“暗記不作數!無明文卷宗備案,私刻印記皆可算作偽造!孟小碗,你這是妄圖脅上官、攪亂地府秩序,罪加一等!”
他急了。
他太清楚這碗底秘密的分量。
真要往上徹查,清算的從不是一個孟小碗,而是近三百年曆任高層的默許瀆職、規則漏洞、明暗勾結。
這不是裁掉一個渡口湯倌就能結案的小事,這是掀翻地府半套規則體系的大禍。
孟小碗抬眼,目光清澈,卻字字誅心。
“暗記不作數?”
“那沈渡十年前私放惡鬼,是前任主事默許,碗底有記。”
“趙臨歷年私改疏漏卷宗補全陰陽賬目,是中層暗線授意,碗底有記。”
“柳三變百年摸魚不履職、閒散游離,是平衡陰差權責的特例特批,碗底依舊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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