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浸上來，忘川的霧又一次緩緩升起，把青石板浸得微涼。
大半殘賬己經核對完畢，紙頁堆疊在石桌上，墨香混著渡口常年不散的水汽。沈渡揉了揉發酸的眼，把最後一卷核對好的卷宗推到趙臨手邊。一整日並肩對賬，沒有再多的言語，可這份私下分擔的情分，沉甸甸落在兩人心底。
趙臨指尖撫過整齊的卷邊，抬眼看向沈渡，眼底那層長久籠罩的薄涼，化開淺淺一絲。
“今日勞你。”
沈渡淡淡搖頭，低聲只一句：“分內。”
話雖說是分內，兩人心裡都清楚，這本不是他該額外承擔的擔子。人情不會因為一句輕描淡寫的推辭就此勾銷，這筆賬，趙臨默默記進隨身簿冊的夾縫裡，一筆，清清楚楚。
柳樹下，柳三變捧著冷茶靜靜看完全程。他原本以為，私下分擔之後，局面能稍稍鬆動。可看著兩人之間無聲往來的情分，他輕輕抿了抿髮乾的唇。
人情最是古怪。
不公催生虧欠，虧欠生出幫扶，幫扶又欠下新的人情。
一環扣一環，層層纏繞，看似是互相溫暖，實則是捆住彼此的繩索。
他放下茶杯，緩步走過來，目光掃過滿桌卷宗，語氣依舊閒散，藏著一絲清醒的悵然。
“今日你替他扛下重擔，他日，他便要記你這份恩情。往後但凡你有難處，他便不能袖手旁觀。”
沈渡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同伴之間，本就該守望。”
“是守望，也是枷鎖。”柳三變輕笑一聲，笑意落不到眼底，“今日欠下的人情，來日都要逐一償還，半點不會少。”
沈渡沉默，無法辯駁。
柳三變看得通透，只是這話，戳破了溫情之下暗藏的羈絆。
灶臺邊，孟小碗熄掉大半柴火，鍋裡還留著一小鍋溫湯，咕嘟聲輕緩。周阿婆收拾碗碟，聽見幾人的對話，動作微微一頓，輕輕嘆了口氣。
她一輩子溫和退讓，最懂人情債的滋味。
受人一分恩，便要記十分，往後行事，處處束手束腳，不敢任性，不敢違逆。
可在這冰冷的地府法度之下，若是連這點人情暖意都捨棄，漫長歲月，又該如何熬下去。
孟小碗盛出五碗溫湯，依次擺到石桌上。白霧嫋嫋升起，裹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法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輕聲開口，“總不能凡事只算得失。”
柳三變沒有再接話，拿起一碗湯握在掌心。溫熱透過粗陶傳到指尖，短暫驅散暮色帶來的寒意。
這是壓抑一日里的小甜頭，一碗熱湯，幾人相伴，暫時擱置那些糾纏不休的計較。
幾人安靜坐著，各自捧著湯碗，聽忘川流水緩緩淌過石階。表面平和安寧，每個人心底的賬簿都在默默翻動，一筆一筆增減。
趙臨記下沈渡今日相助之恩；沈渡記下趙臨長久以來默默兜底的辛苦；周阿婆記著孩子們體諒她年邁；孟小碗記著所有人願意彼此扶持；就連柳三變，也悄悄記下今夜這片刻難得的安穩。
沒有爭吵，沒有對峙，沒有激烈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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