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忽明忽暗,光影在石壁上晃出細碎動盪的影子。
方才一番攤牌,浮在表層的恩怨己經盡數擺開。沈渡卸下了事事周全的枷鎖,柳三變褪去了旁觀避世的偽裝,趙臨收回無底線的兜底,周阿婆放下一味退讓的溫順,老陰差也丟開了倚老壓人的架子。
那些平日裡藏在客套之下的委屈、消耗、虧欠,全都攤在了這方空殿之中。沒有厲聲爭辯,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只有沉甸甸的沉默壓在每個人肩頭。
可這一切,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沈渡垂落的指尖微微攥緊,方才鬆快下來的心神,又重新沉了下去。
他還記得,當年那樁舊事,在場的五個人,無一例外全都身處局內。有人明知情由,有人被矇在鼓裡,有人做出過抉擇,有人選擇了緘口。方才攤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沉在水底的那一份因果,至今還被一層薄紗死死蓋住。
他本以為,把過往的得失說開,便能夠了結一切。可此刻才明白,有些事,不是輕易可以掀過的。
柳三變斜靠在冰冷的石柱邊,臉上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閒散笑意早己蕩然無存。
他這一生慣於置身事外,冷眼瞧遍世間人情冷暖,以為只要不摻和,就不會沾染虧欠。可唯獨那一件事,當年明明有機會多說一句,有機會推一把,他卻終究選擇閉上了嘴。
這份沉默,沒有帶來災禍,卻日復一日,沉沉壓在他的心底。哪怕到了地府試煉,依舊沒能消散。
趙臨立在殿角,眼底掠過一陣恍惚。
生前,他總習慣伸手去填補旁人留下的窟窿,事事兜底,處處成全。當年風波襲來之時,他拼儘自己所能想要護住一切,可最後依舊無力迴天。長久以來,他都將所有的遺憾歸到自己身上,認定是自己做得不夠。
可此刻,他忽然恍然。
當年的局面,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獨木難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曾做出過屬於自己的選擇。
周阿婆身子輕輕發顫,雙手下意識攏住衣袖。
她一輩子膽小謹慎,最怕惹禍上身,只求安安穩穩度日。當年那一場變故來臨,她害怕牽連自身,便選擇閉口不言。她以為只要不摻和,便能獨善其身。可這麼多年過去,那份緘默,早己化作一道看不見的傷疤,時時刻刻刺著她。
即便到了此地,面對昔日舊識,她依舊不敢輕易觸碰那段回憶。
老陰差站在不遠處,臉上再也沒有往日長輩般持重公允的模樣。
當年他手握資歷與話語權,本可以出面主持公道,可礙於人情世故,權衡利弊之後,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半生歲月過去,這份抉擇,成了他心底繞不開的桎梏。他見過無數人,也審判過無數事,唯獨對當年的自己,始終無法釋懷。
五個人站在空曠大殿之內,彼此相望。
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還有一樁橫亙在眾人之間的舊契,懸在半空。
可沒有一個人率先開口。
不是心中沒有波瀾,而是不敢。
一旦撕破這層遮掩,那些殘存的、僅存的一點舊日情分,會碎得一乾二淨。過往所有小心翼翼維持的體面,也會徹底崩塌。
高案之後,林硯靜坐不動。
玄色衣袂垂落,烏鴉嘴的讖言之力盡數收斂,沒有判詞,沒有勸慰,沒有出手干預。他只是靜靜望著殿內這一幕僵局。
這場由他佈下的人心棋局,走到此刻,才終於觸碰到最核心的那一道因果。
殿外傳來一陣冷風,卷得燭火劇烈搖晃,光影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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