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晨霧微涼，經昨夜晝夜值守一事，眾人心中皆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無人再敢明目張膽以資歷壓人，面上相處愈發謙和恭順，禮數周到得近乎刻意。
可人心深處的私心與慣性，從不會因一次天道警示便徹底根除，只會藏得更深、更體面。
今日差事為整理陰司信物，清點亡魂隨身舊物，細碎繁雜，且物件多染人間濁氣，最是磨心性、費眼神。
眾人圍立案前，照例溫和議事。
老陰差神色平和，語氣依舊是長輩體恤晚輩的溫厚腔調，聽著全然是好心提點：“這類濁氣物件耗神傷身，我年歲大了，眼力不濟；三變素來閒散，不耐繁瑣；沈渡要統籌諸事，需養心神。”
幾句話輕輕帶過，便將所有人的難處體面鋪墊完畢。
話音轉折，落點精準又溫和：“便辛苦阿婆與趙臨多擔待些，你二人心性溫厚踏實，最適合做這類穩心固本的細活。”
依舊是無半分強硬逼迫，無半分不公言辭。
句句為眾人著想，句句合乎情理。
可內裡算盤，分毫未變。
只不過從前是倚資歷強壓，如今是借溫柔綁架。
不再蠻橫分派苦差，而是誇讚你的溫順、利用你的善良、倚仗你的懂事，讓你心甘情願包攬所有人不願碰的髒活累活。
這是比資歷壓制更體面、更誅心的人情算計。
周阿婆眉心微蹙，心底隱隱生出倦怠。
昨夜通宵值守尚未歇息安穩，今日又要首面濁氣纏身的繁瑣差事。她己然疲憊，卻生來心軟怯懦，被人這般捧著誇讚，壓根說不出半句推辭的話頭，只能硬生生嚥下疲憊，輕聲應諾。
趙臨沉默立在案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意。
他連日兜底、連日辛勞，從未爭功、從未抱怨、從未推諉。
可偏偏就是這份永遠懂事、永遠包容、永遠不會拒絕的溫柔，成了旁人可以無限透支的底氣。
沈渡立在一旁，含笑頷首，十分自然地接受了這份安排。
他心知二人勞累，卻並未開口分擔半分。在他周全的處世邏輯裡：溫順者本就適合守細活，能幹者本就該多擔待，無需刻意體恤，無需打破平衡。
這份沉默的預設，便是又一次無聲的虧欠。
柳三變眸色微沉，閒散笑意淡去。
他看得通透至極。
老陰差從前是用規矩壓人，如今是用善意的名頭吃人。
世人最荒唐的執念莫過於此：
你善良，就該多吃苦；你溫柔，就該多退讓；你懂事，就該多承擔。
全場無人作惡，無人刻薄，無人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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