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月度卷宗核驗大典設在判官殿西側偏廳,數十盞幽白魂燭懸於樑上,溫軟火光漫過整間殿宇,一眾陰差立在長案兩側,彼此寒暄禮讓,處處是周全體面。千份泛黃亡魂舊檔層層堆疊,紙頁裹挾忘川微涼水汽,襯得殿內氣氛平和,好似此間從無紛爭計較。
沈渡最早抵達殿中,青瓷茶罐與白玉茶盞被他妥帖擺放妥當,穿梭人群間斟茶搭話,笑意溫潤得體。逢老陰差便躬身奉承,遇新人亦輕聲寒暄,處處擺出淡泊勤懇的模樣。閒談的間隙,他趁眾人分心,悄悄將趙臨放在卷宗旁的校對稿盡數攏入寬袖,密密麻麻標註錯漏的紙頁,盡數成了他邀功的籌碼。
不多時,判官林硯著墨紋金袍步入殿內,全場頃刻寂靜。他落座高臺,指尖輕叩案几,淡聲開口:“上月殘檔修繕完工,今日核驗,何人主理,據實回稟。”
眾人目光齊齊落向角落的趙臨。半月來,他日日天未明便伏案校檔,夜半燭火燃盡方休,缺頁謄寫、時序校正、生辰核對這類繁雜細活,全由他一人包攬。此刻他指尖覆著厚重墨痕,袖口磨出毛邊,眼底青黑深重,只是素來沉默,從不爭搶分毫功績。
未等趙臨出聲,沈渡己然穩步上前,躬身垂首,語調溫雅無懈可擊:“回大人,千份卷宗全程由屬下梳理校對,日夜值守修補疏漏,如今全數規整完畢。”
滿堂陰差兩兩對視,心底清楚真相,卻無人出言拆穿。老者不願攪亂表面和睦,新人畏懼沈渡長袖善舞,人人垂首避目,任由他獨佔所有苦勞。
趙臨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抬眼望向高臺,低沉清晰的聲響破開沉寂:“大人,底稿、夜半值守記錄,皆是我親手所寫。”
滿殿瞬間譁然,所有人驚愕轉頭,看向素來隱忍的趙臨。沈渡面上溫和笑意驟然凝固,轉瞬又平復下來,轉頭看向趙臨,話語裹挾著無形壓迫:“同僚共事,差事圓滿即可,何苦糾結功過,這般爭執,反倒失了氣度。”
他三兩句話便想顛倒是非,將滋事的名頭扣在趙臨身上。
林硯緩緩抬眸,清冷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字句清晰傳遍殿內:“卷宗每頁修改皆存執筆魂息,半月三更至五更值守名錄,唯趙臨一人在冊。方才私藏他人文稿之舉,殿中窺魂鏡盡數錄下。”
沈渡面色瞬間慘白,手足僵在原地,方才所有謙遜體面碎得一乾二淨。
林硯垂眸翻看因果簿,淡淡宣判:“竊人實績,粉飾虛名,當月功德減半,卷宗修繕功績盡數歸趙臨。”
殿內鴉雀無聲,方才冷眼旁觀的陰差盡數低頭,再不敢抬頭對視。
我立在廊下,將整場對峙盡收眼底。這二十西章以來藏在溫和表象下的試探、推諉、攀比,此刻全然攤開。人人守著一層薄紗偽裝和睦,心底卻各藏私念,有人負重隱忍,有人投機取巧,有人冷眼旁觀。
大典散場,眾人默默收拾卷宗,再無先前寒暄客套。沈渡垂著頭匆匆離去,往日圓滑姿態蕩然無存;趙臨立在案邊,緩緩舒展緊繃的肩頭,積壓半月的鬱結盡數散去。
晚風捲著水汽穿過殿門,吹散滿殿虛假溫情。
眼前平和只是一時假象,體面薄紗一經撕破,人心底下翻湧的暗流再無遮掩。第一幕就此落幕,往後遮掩盡數褪去,無數私怨算計,終將逐一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