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細碎刁難與漫浪流言交織，判官殿裡的天平徹底偏向虛妄的情面，實打實的公道反倒無人言說。沈渡靠著日復一日的軟語遊說，己然牢牢籠絡住大半年輕陰差，但凡領取卷宗、分取靈茶之時，新人皆主動圍攏在他身側，俯首聽他閒談，下意識避開獨坐角落的趙臨。
今日地府傳下引渡任務，需分兩隊前往忘川渡口接引滯留亡魂，一隊路途平順、亡魂心性溫和，辦事省時省力；另一隊深入亂魂灘，執念亡魂戾氣深重，往返耗損大量魂元，卻無額外功德增補。掌事陰差本打算將輕省一隊分派給連日受盡磋磨的趙臨，以此稍稍平衡連日不公。
沈渡聞訊立刻上前周旋，面上笑意溫和，句句拿殿內當下的流言做由頭：“趙臨同僚素來獨來獨往，若是單獨領清閒差事，難免又引得旁人閒話，倒不如我前去亂魂灘受累，也好堵上眾人非議的口舌。”
這番自我犧牲的說辭一齣，幾名年輕陰差當即附和，紛紛誇讚沈渡顧全大局。掌事陰差架不住眾人附和，再想起連日殿內割裂的氣氛，猶豫再三，終究調換兩隊差事，將兇險耗神的亂魂灘引渡任務交到趙臨手中，沈渡穩穩拿下前往忘川渡口的輕鬆差事。
立在一旁的老陰差盡數看清全盤算計，心裡清楚沈渡不過是藉著體恤的假話搶佔輕便活計，將苦差推給趙臨，可眾人依舊選擇閉口不言，低頭整理手中簿冊，假裝不曾聽見這番顛倒黑白的遊說。明哲保身的緘默再次壓下本該落地的公道。
趙臨接過亂魂灘引渡文書，指尖撫過印著凶煞標記的封皮，神色平靜無波，只是默默將引渡所需的批註稿紙、安神靈露盡數收進布囊，沒有半句辯駁，獨自等候開殿出發。
午後兩隊陰差同時動身，沈渡被一眾新人簇擁著走向忘川渡口，沿途笑語不絕；趙臨孤身一人踏上亂魂灘的寒霧之路，沿途戾氣翻湧，獨行身影顯得格外單薄。我立於高臺窺魂鏡前，將兩路光景盡收眼底，林硯執硃筆，將掌事陰差迫於閒話妥協、一眾老者旁觀失語、沈渡巧言推諉苦差的諸事，一一錄入因果簿，不勸誡，不阻攔，靜靜收納所有人心底的私念與虧欠。
暮色沉沉，引渡隊伍先後折返。沈渡一身清爽歸來，口中不停訴說渡口亡魂溫順，差事輕鬆，引得身邊新人連連豔羨。反觀趙臨，衣襬沾著亂魂灘黑霧塵埃，指尖被戾氣灼傷幾道淺痕，魂元損耗過重，面色泛著淡淡的灰白，回到殿中只默默拿出文稿，趁著剩餘魂燭微光趕寫引渡記錄。
沈渡見他疲憊不堪，非但沒有半分體恤，反倒尋著空檔在廊間低聲閒談，暗指趙臨辦事能力不足，區區亂魂灘引渡便弄得一身狼狽，反襯自己處置亡魂穩妥從容。幾番閒話傳開，不少新人看向趙臨的目光，又添一層輕視。
幾名心存不忍的老陰差私下對視，心底生出幾分愧疚，卻依舊不願當眾戳破沈渡的謊言，只趁著西下無人，悄悄給趙臨遞上一小盞滋養魂元的靈茶，算作私下無聲的慰藉，不敢在眾人面前道出半句公道。
入夜殿內只剩二人留守，魂燭搖曳，將兩道影子拉得狹長。沈渡慢條斯理擦拭自己的硯臺，時不時抬眼瞥向伏案趕工的趙臨，眼底藏著志得意滿的輕慢。連日來，他靠巧言、流言、細碎絆子，一次次搶佔便利，把所有繁重損耗盡數推給趙臨，靠著旁人的沉默縱容，將私心私慾盡數實現。
趙臨全程不曾抬頭理會周遭目光，筆尖穩穩落在紙頁之上，一字一句記錄亂魂灘亡魂執念，任憑所有詆譭、冷遇、不公落在身上，始終守著自身本分，不怨不怒，不爭不辯。
高臺之上，林硯合上寫滿字跡的因果簿。世間最磨人的從不是明面的爭執刁難，而是滿殿人心明明分得清黑白，卻因畏懼紛爭，任由虛偽佔據上風，讓勤懇守分之人獨自承受所有磋磨。旁觀者失語的公道，日復一日滋養著小人的執念，人心裂痕越扯越寬，藏在日常裡的怨結，再無輕易化解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