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殿內魂燭盡數點燃,庫房傳來清點舊檔的號令,判官定下死限,日落之前,千餘份積壓亡魂文書必須全部歸類封存,不得延誤引渡時序。
沈渡手中握著兩樁百年執念大案,是全殿人人豔羨的上等差事,本該率先落筆梳理批註,他卻將厚重卷宗隨意堆在案角,拎著青瓷茶盞遊走整條迴廊,逮住落單的年輕陰差便駐足閒談。他刻意繞開自己調換工單、暗中屢次刁難趙臨的前事,只反覆訴說陳年舊案耗損魂元,自己不忍同僚受累,才主動攬下重活,字字塑造寬宏體貼的姿態。
涉世尚淺的新人辨不透層層修飾的虛言,順著他的話語附和,反倒替他感慨操勞辛苦,全然忽略連日來層出不窮的細碎算計。幾名老陰差遠遠聽著廊間閒話,指尖攥緊手中簿冊,只低頭快步走過,不肯停下戳破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
日頭升至殿中,大半陰差埋頭趕工,筆尖落紙之聲連綿不絕。趙臨手頭文書瑣碎冗雜,謄錄、勘誤、裝訂多重工序壓在一身,片刻喘息都無。沈渡冷眼瞧著他無暇分心,趁所有人外出接引亡魂、庫房只剩自己值守的空檔,悄悄抽走趙臨連夜整理完畢、封簽完好的二十冊校對簿本,盡數壓在自身大案卷宗之下,外層用空白稿紙遮蓋,不留半點痕跡。
待到趙臨忙完手中活計清點歸檔數目,才猛然發現簿冊短缺,往返偏廳、庫房搜尋數遍一無所獲,只能尋到沈渡問詢。沈渡故作茫然蹙眉,假意翻檢半晌,才慢悠悠從案卷底層抽出那疊簿本,嘴上連聲致歉,話尾卻輕描淡寫暗示趙臨收納馬虎,無端給自己增添麻煩。
聞聲圍攏過來的一眾陰差,只看見沈渡主動幫忙翻找文書的模樣,再配上他一貫溫和柔和的語氣,下意識便認定是趙臨自身疏忽,看向趙臨的目光又添幾分不耐與苛責。立於庫房門口的老陰差,全程看清沈渡刻意藏匿簿冊的舉動,彼此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調轉視線,依舊維持緘默,不願摻和二人之間的糾葛。
我靠在高臺側廊,澄澈的窺魂鏡將庫房內所有小動作完整映現。林硯端坐案前,指尖捏著硃筆,沈渡遊說眾人、私藏文書、誤導同僚的種種行跡,一字不落記錄在因果簿上,全程不曾出言干預,只是安靜見證人心私慾肆意展露。
離庫房封存時限越來越近,趙臨方才為搜尋遺失簿本耽誤大半光陰,只能加快筆尖速度,魂燭微光襯得眼底疲憊濃重。反觀沈渡,大半白日都耗費在周旋人情、粉飾自身,手中督辦大案只草草勾畫寥寥幾筆批註,餘下心思盡數用來算計打壓趙臨。
午後短暫休憩,廊間閒談依舊繞著二人糾葛打轉。沈渡坐在人群正中,不動聲色再度淡化自身過錯,反覆強調當初大殿對峙全是趙臨不肯退讓,才攪得殿內氛圍僵持,幾番軟語鋪墊,不少新人心中的成見愈發根深蒂固。
暮色漫入殿宇,收工的鐘聲緩緩響起,掌事陰差按名冊核對所有人的完工進度。見沈渡名下兩樁陳年大案規整齊整,當即當眾出言讚許。沈渡躬身道謝,順勢再次提起自己主動分擔繁重差事,半句不提連日來暗中設下的層層阻礙,藉著當眾誇讚,穩固自己寬容和善的虛假形象。
眾陰差三三兩兩收拾器具結伴離去,閒談之間複述的依舊是沈渡編織的片面說辭,無人提及當初核驗大典窺魂鏡留存的實據,無人記起趙臨半月不眠不休修補殘檔的苦勞。
空曠殿內最終只剩二人,沈渡慢條斯理收拾卷宗,硯臺、紙頁碰撞案几發出刺耳聲響,以此宣洩心底藏不住的得意。趙臨默默擦拭乾淨硯臺墨痕,將所有損毀、遺失、刁難的樁樁瑣事妥帖記於心間,神色沉靜,無半分憤懣外露。
明面上的當庭對峙早己平息,可沈渡不肯放下心中不甘,不再做激烈爭執,轉而藉著細碎小事步步設絆,用溫和巧言掩蓋私心惡意。傷人從不是大吵大鬧的衝突,而是這些藏在微末日常裡的算計,日復一日消磨勤懇之人的安穩,也讓殿內人心隔閡層層堆疊,愈積愈深。微小惡意藏於瑣碎之間,難以當庭定罪,卻早己埋下綿延不絕的禍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