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數日流言裹挾，判官殿裡己然分出清晰三派人心。
一派是被沈渡軟語矇蔽的年輕陰差，整日同他一處品茶閒談，信了他口中“趙臨不通情理、當眾逼人”的說辭，領卷宗、分靈茶時刻意同趙臨保持距離，私下閒聊時也順著沈渡的話，輕描淡寫貶低趙臨執拗死板。
一派是心如明鏡的老陰差，親眼見過判官當庭出示的卷宗魂息留痕，清楚沈渡竊功、暗中使絆的全部始末，卻只求安穩度日，凡事緘口迴避，兩方爭執一概不摻和，撞見沈渡刻意刁難趙臨，也只低頭繞路走開，不願沾染半分是非。
最後一派，唯有趙臨孤身一人。無論旁人疏遠冷待，或是沈渡明裡暗裡設下細碎阻礙，他自始至終守著案前卷宗，晝夜伏案謄錄批註，不辯流言，不追得失，旁人投來的異樣目光，盡數視而不見。
今日地府下發月度亡魂督辦任務，一共三樁積壓百年的執念大案，辦結所得功德遠超尋常文書。掌事陰差按前一日的調換安排，將兩樁大案盡數交給沈渡，只留一樁零碎繁雜、功德微薄的散案給到趙臨。
分發名冊擺在長案正中，所有陰差都看得清清楚楚。幾名年輕陰差上前向沈渡道賀，言語間滿是豔羨；一旁老陰差垂眸盯著簿冊，指尖微微蜷縮，心底明知分配不公，卻依舊無人開口辯駁。
沈渡受著旁人恭維，笑意溫潤，目光掠過角落裡安靜收拾卷宗的趙臨，藏在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飾。他特意端起靈茶盞，緩步走到趙臨案前，語氣聽似體恤，字字皆為炫耀：“這類陳年舊案耗損魂元，我替你多分擔兩樁，你手頭文書簡單，也能好生歇息幾日。”
趙臨筆尖未停，淡淡應聲：“各司其職，無需勞煩同僚費心。”
一句冷淡回應，堵得沈渡無話，悻悻轉身重回人群。
我站在高臺之下，望著殿內截然不同的眾生相，心中瞭然。二十西章鋪墊的體面假象，到如今徹底碎裂，所有人心底藏著的念頭，全然攤開在日光魂燭之下。有人貪慕功德虛名，甘願顛倒黑白；有人畏懼紛爭禍事，選擇冷眼旁觀；有人不求分毫優待，只安分守好自身差事。
高臺之上，林硯垂眸翻閱因果簿，殿內每一人的心思、言行、取捨，皆被白紙黑字記錄在冊，善惡虧欠，分毫不會遺漏。他依舊不發一言，任由眾人順著各自的執念行事，不強行撥正人心分野，只靜靜見證每一份私念滋生出的因果。
日暮時分，陰差們陸續收工離去。沈渡被一眾年輕陰差簇擁著結伴離開，笑語喧譁；老陰差獨來獨往，步履匆匆避開是非之地；唯有趙臨獨自留在殿中，藉著搖曳魂燭，安靜伏案校對手中零散卷宗。
一道裂痕，分出萬千人心，各自執念紮根，往後殿內暗潮，只會一日洶湧過一日。第二幕霜刃初開的暗流，己然完全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