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能有這種冷寂疏離到極致的神情,無外乎有兩種狀況,其一,他得了絕症,藥石無醫且時日無多;其二,他婆娘跑了,孩子還別人的。
但是長玉是方外人士,早就修了一身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的驢脾氣,所以,第一種情況已被排除。其二嘛......這人傻缺一根筋,男女都分不清的,不像是動了紅塵凡心。
有些棘手,長玉那半死不活的鬼樣子叫向來不善寬慰人的周翡兩相為難。
“呃......道長?可是哪裡不舒服?”身為大夫的周翡丟擲了她擅長的問話,此話一齣,男女老少通用,不管他們有沒有病,都會客客氣氣的接上一句,勞您掛念......
但是長玉依舊沒有出聲回應,死氣沉沉的坐在原地,像是沒聽見周翡的問話一般。
難道是傻了?
周翡走上前,伸出手探上長玉的額頭,卻被長玉輕輕地躲開了,反應還在,說明這人沒病也沒傻。
“怎麼了?被人騙錢了?還是被人劫色了?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周翡揶揄道。
長玉冷沉沉的看上週翡略顯幸災樂禍的臉,懶得浪費口舌,索性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
“這就是道長陰暗的一面嗎?都說人有兩面性,一面烈如驕陽,熱情似火,另一面冷如孤月,冷漠孤寂......你要將另一面的自己刨開給我看嗎?”周翡坐到了長玉的身旁,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睛將埋在靈魂最深處的長玉給挖出來。
“我......”
長玉瞧著難得正經的周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有些心慌,他竟害怕周翡會厭惡此刻潮溼陰暗的自己,可他目前已經沒有了熱情似火的力氣。
“道長平時為人解惑解疑,輪到自己了,方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想不明白的可以問我啊......雖然我也不一定會知道,但是兩個人一起困惑總比一個人掙扎在泥潭裡要強吧?”周翡衝長玉揚了揚眉,語氣溫和,循循善誘道。
果然,長玉的臉色開始有了鬆動,他垂下眼眸,收起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囁嚅著,“我......自小被親生父母遺棄在三清山,幼時,我總想問清楚自己被遺棄的原因......”
周翡不語,靜靜地聽著長玉訴說著埋藏在心底的執念。
“師父告訴我,他們有自己的苦衷,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可這都過去二十年了,我不明白,什麼樣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都過不去......”
長玉雙手撐在床上,垂著頭,喪著氣,這模樣好生可憐,像極了春日裡下了雨,躲在街角避雨的小狗娃子。
周翡強按住自己想要摸向他腦頂的手,搜腸刮肚的找著寬慰他的藉口。
對呀!到底是什麼樣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了都過不去?這得是天大的苦衷吧!
“或許......”周翡隱約知道了些什麼,她舔了舔發乾的嘴角,支支吾吾的說道,“或許,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呢?即便是還活著,他們也不會回去找你,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長玉聞言,眼角抽搐,此話固然有理,但是還不如不說,冷掉的心,再次墜入寒潭,已經死透。
周翡見長玉抿著嘴不說話,還以為自己的話被他聽進去了,於是乘勝追擊,又說道,“你看人與人之間是講緣分的,即便是父母與子女之間也講個緣深緣淺,父母緣薄、親緣無靠、手足冷炭、更或是姻緣遲緩,皆是六親緣淺。”
“既然六親緣淺,又何必妄求親緣,道長不過是藉著與他們之間微薄的機緣來這世間走一遭,棄你而去的那一刻,生養之恩已斷。你又入道門,自當苦於修行,修一雙慧眼,看透世間虛妄,煉一顆明心,不悲不喜......有道是身不苦則福祿不厚!”
“況且,他們現在回來找你,你會認他們嗎?也或許本就沒什麼苦衷......道長會給旁人批八字,怎麼沒給自己看看呢?”周翡再次補刀。
這是寬慰人嘛?周大夫最擅長刮骨療毒,還是不用麻沸散那種!長玉已經快要碎掉,但瞧著如此耐心寬慰自己的周翡還是稍微有一點點欣慰。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個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長玉幽幽出聲。
嘖!冒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