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蒼生的臉裂開了。
第一張臉向左，第二張臉從傷口裡擠出，隨後是第三張、第四張。男、女、老人、孩童，三百多顆頭顱像花一樣長滿他的肩膀。每張臉都屬於一個曾經滅亡的時代。
最古老的臉覆著青銅面具。
“我們守過洪水。”
披獸皮的女人睜開眼。
“我們守過天火。”
穿舊時代防護服的男人接著開口。
“我們守過核冬。”
最後，紀蒼生自己的臉看向龍狂。
“你只守了十二年，憑什麼審判我們？”
三百道記憶同時壓下。
崑崙山消失，龍狂腳下換成一片又一片滅絕後的大地。他看見洪水吞沒城邦，飢餓的人群為最後一袋種子互相殘殺；看見太陽變黑，母親親手把病弱孩子留在雪裡；看見地下堡壘關閉大門，門外十萬人拍爛手掌。
每一代守門人都活到了最後。
他們儲存文字、種子和少數精英，再把文明交給下一個紀元。最初也有人會哭，會在死者名單上寫滿道歉。可重複幾次以後，道歉變成統計，統計變成習慣。
到了紀蒼生這一代，他甚至在災難發生前就劃好了誰該死。
一段不屬於紀蒼生的記憶強行鑽進龍狂眼中。
那是兩千多年前，一座山城被洪水圍困。最早的守門人只有一條船，船上已經裝滿種子和醫書。他把親生兒子踢下船，騰出位置給一名懂得治病的老者。後來城外的人都死了，船上的知識卻救活了另一片土地。
那一次，他做對了嗎？
沒人能輕易回答。
可數十年後，他仍握著那條船。他開始把不聽話的人稱作負擔，把反對者推入水中。再後來，洪水已經退去，他卻告訴所有人岸上仍有怪物。
選擇救誰的權力，比災難活得更久。
龍狂看見他臨死前把記憶灌進繼承者，還叮囑下一任永遠不要公佈船上的糧食數量。
紀蒼生讓這段記憶反覆播放，想證明第一場犧牲不可避免。
龍狂卻盯住了洪水退去後的那一天。
“第一扇門也許該關。”他說，“可你們後來捨不得開。”
“沒有我們，就沒有今天的地球。”三百張嘴同時說道。
“有你們，地球才一次次只剩那麼點人。”龍狂回答。
青銅鑰匙插進紀蒼生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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