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狂落地後,黑斧不在手裡。
武器仍綁在背後,他卻無法伸向“背後”。手臂每轉一次,斧柄便出現在另一個不相鄰的位置,有時懸在頭頂,有時隔著一片看不見的海。
腳下也沒有地。
他能站住,只因為身體仍認為雙腳應該承重。偵察隊其他人散在四周,聲音聽起來很近,伸手卻永遠碰不到。
“報位置。”韓崢從聯防站傳來。
沒人能報。
羅盤所有針指向自己,測距儀顯示每個人既相隔零步,又遠於儀器上限。摺疊門明明就在進入處,回頭這個動作卻不存在。
一名偵察員試著沿進門腳印倒走,腳印卻從他的鞋底繼續向前長。另一人發射訊號彈,彈光沒有升起,而是出現在每個看見它的人“最容易注意”的地方。三個人同時報告訊號在自己面前,彼此仍無法靠近。
聯防站想用摺疊軌強拉。軌道一接入便分成十七個終點,每個都同樣真實。杜衡立刻斷軌,寧願隊伍暫時分散,也不讓門站替無向界指定唯一齣口。
林見雪給第三世界暫定名“無向界”。
本地生靈沒有固定形體。它們表現為一條條發光關係:兩點互相認識,光線便存在;關係斷開,兩個點也隨之消失。世界裡沒有“某物位於何處”,只有“某物與誰相連”。
這些關係並不全是親近。敵意、債務、誤解甚至一次沒完成的交易都能讓兩點保持存在。人類最初只追蹤友好光線,結果漏掉一大片本地生靈。林見雪把篩選撤掉,讓所有關係原樣顯現。
一條最亮的線來自兩個持續衝突的群體。它們互相遠離了許多年,卻仍因爭奪同一段舊光路而緊密相連。聯防隊沒有把衝突消解成團結,只把它標為穩定關係。
牧界庭正利用這一點。
巨網把所有本地光線強制接向同一個黑點。那個點因此成為世界唯一中心,任何新關係形成都會先經過它。界柱不需要紮在土地,只要壟斷“彼此靠近”的定義。
龍狂看見一條微光從眼前掠過。
他伸手,光線立即遠去;他收手,光線反而貼近手腕。無向界不理解追逐,只把“主動接近”視為關係尚未建立。
“別追。”他對散開的隊員說。
聲音無法給出方向,卻能保留誰在對誰說話。一名炮兵回答後,龍狂眼前立刻出現一條淡線。不是炮兵本人,而是兩人剛完成的一次對話。
龍狂抓住線。
炮兵從線另一端跌出來,距離沒有縮短,關係先成立了。兩人能互相看見後,測距儀仍是亂數,繩索卻終於能繫上。
他們開始用正在發生的事找人。
誰剛替誰報過警,誰欠誰一件工具,誰身上帶著醫官縫的線。每確認一段真實聯絡,無向界便生成一條可走的光路。過去的軍銜和編制也能形成關係,卻太抽象,遠不如“你剛才搶了我的備用燈”穩定。
十七名偵察員陸續被拉回。
其中兩人拒絕繼續綁在小網裡。一個認為隊伍關係會讓牧界庭順線攻擊,另一個在失散時已與本地光點建立聯絡,想先留下觀察。韓崢允許他們脫離軍用網,只要求把選擇和風險記錄清楚。
兩條軍籍線斷開後,兩人沒有消失,說明“屬於遠征軍”並非他們存在的唯一依據。小網反而減少了對編制的依賴。
最後一人沒有任何回答。記錄顯示他新加入遠征軍,沒人記得名字,也沒與同隊說過話。軍籍能證明他存在,在無向界卻無法讓任何人靠近。
韓崢從站內查到他出發前領了一份乾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