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砸掉的不是投票箱,而是街口那道“為了保護少數”的門鎖。少數居民能走出來後,夢城的多數比例立刻變化。牧印一直控制的不是答案,是誰能重新影響別人。
有人喜歡鐘聲,有人嫌吵;有人願意跪下休息,有人膝蓋舊傷疼;甚至有人覺得牧印提供的安全很好,不想醒。
林見雪沒有把最後一類人排除。喜歡夢城也是差異,只要不是系統替他們喜歡。
街道逐漸出現顏色偏差。
同一扇門在龍狂眼裡是灰,在韓崢眼裡偏藍。每個人仍看見同樣城市,卻不再完全相同。牧印加大同步,強制所有人回憶最幸福的時刻。
夢城驟然明亮。
許多人停止尋找噪點。末日十二年,誰都失去過東西,完美回憶比黑海更難拒絕。一名士兵推開家門,見到死去的女兒。他知道是夢,仍不肯走。
龍狂沒有闖進去拉人。
他坐在門外,問士兵女兒最討厭吃什麼。
夢中女孩回答從不挑食。
士兵愣住。真實女兒討厭蔥,每次吃麵都會挑到父親碗裡。這個無關緊要的壞習慣沒有被完美回憶儲存。
士兵沒有因此否認女兒。他把夢裡的那碗麵端走,撒進一把蔥,允許眼前女孩生氣。女孩第一次沒有按夢城設定微笑,皺著臉把蔥挑出來。
一個本地居民在街對面醒了半隻眼。
它的醒來並非龍狂發現劃痕後的獎賞。遲到摺痕已經存在不知多久,曾被牧印修復過無數次。聯防隊只是第一次沒有把它當成夢城故障。
更多舊故障隨之顯出:永遠慢半拍的門,一張總少一個人的全家照,一條怎麼也掃不乾淨的街。它們都是本地居民過去留下的個體痕跡,牧印沒能徹底抹平。
醒點不是現世創造的。現世只替它們停止了一次自動修復。
它沒有名字,只用夢中窗簾的一道摺痕表示自己。那道摺痕每次都比全城其他窗簾晚一息出現,牧印一直把它當成需要修復的錯誤。
聯防隊不替它命名,只跟隨那道遲到摺痕。
摺痕穿過城市,連線到第四幼界真正身體。數十億生靈沉睡在一片溫暖液體裡,頭頂巨網像被子一樣包住世界。牧印位於所有夢的交點,每修正一個差異,便從現實身體抽走一段醒來能力。
遲到摺痕主動擴大。
一扇窗、十扇窗、整條街都開始晚一息。更多本地居民借這一息保留自己的小差別。共同夢沒有崩塌,只從完美同步變成一座會出現爭執的城市。
第一批居民醒來。
現實並不美。溫暖液體早被巨網抽走大半,許多身體肌肉萎縮,連睜眼都會撕裂皮膚。醫官送入營養液時,先取得每個醒點許可,不把“喚醒後必須治療”當成預設。
有居民拒絕身體修復,選擇迴夢;也有人只接受止痛,不接受聯防站長期監護。所有選擇都讓夢城更難保持同一結局。
現實身體睜眼後並未感謝。它們看見聯防站接觸線,立刻把外來者也視作夢的一部分,嘗試關閉。杜衡按規則撤掉一半線路,只留下由遲到摺痕主動接住的那條。
醒來者越來越多。
它們第一次感到沒有全體分擔的疼痛、飢餓與恐懼。一個人的傷只落在自己身上,孤獨比夢城任何噩夢都更重。
最先醒來的居民驚恐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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