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防站發出的問候只有八個字。
“我們來自網外,是否接觸?”
光線穿進第五幼界時,一座小城剛發現火。等零界站確認訊號送達,城已擴成十二國;等林見雪準備第二句話,最早聽見問候的人只剩墓碑。
一百年裡,緩時界圍繞那八個字打過三場戰爭。
第一場戰爭爭“我們”指誰。十二國都宣稱自己才是被網外文明選中的接收者;第二場爭“接觸”是祝福還是征服;第三場最荒唐,兩個國家只因問號形狀不同便互稱偽經。
戰爭不是八個字自動造成的。舊有領土、糧食和王權矛盾都借問候尋找理由。可外來訊號被供成無法核驗的權威,確實讓每一方都能替沉默者說話。
候信塔建立後,第一條規則便是原始訊號必須向所有國家開放。即便如此,誰負責翻譯、誰決定播放時間,仍形成新的權力。
一國認為“網外”是死後世界,建起迎門神殿;另一國把問候解釋成入侵預告,所有城市轉入地下;第三派堅持那只是宇宙雜音,被前兩方共同驅逐。
聯防站第二句尚未發出,緩時界已經替外來者寫完三套歷史。
“不能再按我們的速度說。”林見雪停下訊號。
哪怕只用十息討論措辭,裡面也會過去十六年。現世每一次猶豫都變成當地一代人的等待,每一次隨口承諾都可能被供奉幾百年。
杜衡把接觸權交給自動記錄器。它不替現世作決定,只將收到的資訊原樣返回“已收到,下一次答覆時間未知”。回執進入緩時界後又過七年,本地人才確定網外至少仍有回應。
他們建立了第一座候信塔。
塔內每年輪換一名聽守者,不允許同一家族壟斷解釋。第一百零八任聽守者終於等到聯防站第三句:“此前等待並非考驗,是雙方時間不同。”
神殿派拒絕相信。
在他們的經書裡,沉默已經被解釋成網外文明審視眾生。地下諸國也認為這是敵人軟化警惕。只有當年被驅逐的雜音派後代接受時間差,卻反過來主張不再回應,免得每一句外來話都撕裂本地社會。
緩時界第一次正式回覆用了三十年。
寫信者換了四代。第一代擬出憤怒質問,第二代加入戰爭記錄,第三代主張刪掉情緒,第四代最終保留所有修改痕跡。聯防站收到的短句背後,其實壓著幾十年爭論。
林見雪把四版草稿都收入接觸檔案,沒有隻保留最後那句最利落的話。否則現世仍會誤以為緩時界用一個聲音回答。
內容很短:“你們一句話,誰負責一百年後果?”
問題抵達零界站只花不到半息。
站內許多人本能想立刻道歉。林見雪阻止。立即回覆在現世是尊重,在緩時界意味著當地又要圍繞一句外來話度過百年。她先讓自動回執說明討論時長,再把擬好的答覆公開給本地多個接收塔,允許它們選擇何時開啟。
答覆不是“我們負責”。
現世無法承擔緩時界已經死去的三代人,也不能把本地戰爭全歸咎於一句問候。它只承認傳送者沒先檢查時間差,並交出原始傳送記錄、站內爭論和可關閉接觸線的方法。
十二國給出不同處理。
關閉的四國並未從接觸圖上被標成落後。自動記錄器繼續向它們提供一個純關閉介面,保證若將來想恢復,不必經過其他八國批准。技術資訊國也限定範圍,只接收與時間差有關的資料,不看龍狂戰鬥影像。
神殿國要求顯聖的視窗則被原樣保留為空。龍狂拒絕扮神,不等於現世有權替該國選擇別的接觸方式。
四國關閉,三國只保留自動回執,兩國允許技術資訊,神殿國要求龍狂親自顯聖。雜音派建立的自由塔則提出新節奏:外界每次只能傳送一份不超過十息的資訊,本地至少隔五十年決定是否接下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