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火第一個忘了上一任守燈者怎麼稱呼。
它還記得燈柄燙，記得隔熱布纏三圈，也記得那隻破碗放在哪個屋簷。可當它想指出“是誰”做過這些事，頭上的熱紋只剩一個冰冷編號。
編號不一定是假的。
那確實是牧界庭為上一任登記的序號，能查到墓區、時代和載體。問題在於，它把一個文明無法翻譯的身份壓成了任何收屍員都能念出的東西。
臨江資料庫也在自動糾錯。
原始熱紋被系統識別成亂碼，銀粉碰撞聲被刪作背景噪音，無向界一組需要同時指向七段關係的稱呼被壓成“個體三十七”。即使白手全部埋掉，人類自己的記錄工具仍在繼續編號化。
林見雪拔掉主資料庫。
螢幕熄滅前彈出警告：檢測到不規範字元，是否修復？
她把電源線一腳踢開。
“不修。”
紙筆也不夠用。遲火的真正姓名需要七種溫度同時變化，漢字只能記下順序，記不下同一瞬間的層次。銀粉文明的名字依賴每粒粉之間的距離，放進紙面便已失真。
有人建議先用編號保底，等以後再恢復。
墓城殘識立刻騷動。
三千年前，牧界庭也是這麼說的。先給每個文明一個方便管理的臨時號，等收容完成再補錄真名。後來編號成為唯一可檢索入口，原名則被判定為不相容資料，一層層丟進廢渣。
龍狂走到鐘樓前。
“你叫什麼？”
鐘樓沒有回答。
它剛才主動選擇暫不公開，白手卻利用這份沉默搶佔空位。現在若強迫它說出名字，同樣是在侵犯那次選擇。
龍狂換了一個問題。
“怎樣知道借來的鐘聲還是你的？”
鐘樓發出四次長鳴、一次短鳴，最後留下一段故意不響的間隔。
名字可以保密，來源仍能被驗證。
杜衡用物理結構記錄那段間隔：不是錄音，不轉寫成數字，只製作一枚必須由原鐘震動才能吻合的共鳴片。以後誰使用驅寄生頻率，都能證明工具來自這座鐘樓；除非鐘樓主動公開，人類檔案不替它命名。
第一處空白被保留下來。
不是遺失，是有主人地保持沉默。
遲火的問題更難。
上一任已經熄滅，無法重新發聲。破碗裡的熱紋只剩交接內容，沒有完整姓名。清算錄能恢復被刪除選擇，卻不能憑空重造一套身份。
遲火把燈放進稅井廢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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